2008/08/01

Affinity and the Adaption (3)

Affinity 文字與影像 (3)

Margaret家中傭人求去,Ruth準備登場.

第三次獄訪
在前兩次獄訪,多數銀幕時間,二人是個別出現在鏡頭上.到了這一次獄訪,二人出現在同一個鏡頭的次數增加,看她們在鏡頭裡的位置和視線交錯的方式,攝影還是下了些心思.但是劇本結構出了大問題,該拍好,卻沒拍好.

Margaret好奇追問Selina入獄的原因.Selina左閃右躲,低下頭來解釋這件無法控制的意外傷害.唉,Selina後半段詮釋的模式幾乎定調,連Margaret也不會半信半疑,影片的核心趣味喪失大半.

原著裡,Selina對Peter Quick的堅定態度,與文字中若有似無吐露Ruth假扮Peter的蛛絲馬跡,二個謎團的反差是Sarah Waters帶給讀者最大的閱讀樂趣.蛛絲馬跡我們最後再談,但是Selina的敘事態度是更重要的關鍵.我翻出2005年Virago討論版的內容,Lang提出二個可能:

    a)Selina is talking about Peter Quick as a real spirit as she believed in the existance of HIM as her guardian
    b)Selina is talking about Peter Quick but mean Ruth, the new power she found in the queer relationship, she could not name it but only talked in euphemism

倒是兩人為Peter Quick一起下了判決,Margaret覺得鬼魂逍遙法外,Selina則強調靈界自有其處罰的方式.兩個人在同一個鏡頭中,Margaret視線向右,Selina視線向左,雙方意見背道而馳.

Lang:
實際上,到現在我都沒有百分百確定的答案。在Selina的日記裏,她說Peter Quick把她帶到了一個更高的境界,Peter是一個令她同時依戀、憎恨、敬畏的存在,是人是鬼一直語焉不詳。看遍全書,只在最後一頁有一句,Ruth在抽Peter的煙(就算這句,也可以解釋爲Peter走後留下的煙)。改編上,電影可以採用編導自己的理解,也可以保留原著的模糊(羅生門也是一種詮釋),顯然戴老採取第一種。

文字有個好處,可以改寫儲存的記憶,可以讓時光倒流。就算一個簡單的「她別過臉去」,第二次回讀,讀者完全可以推翻第一次讀的理解。然而影像卻是瞬間印象,一次定型。觀衆在一霎那,不可能同時把你解作赤子羞澀,又是蛇蠍陰謀。

況且,高明的文字可以控制讀者的閱讀速度和心理時間,第一次讀,迫切之下,可以一路狂奔忽略不見,二讀再看時,卻見鐵證如山。但鏡頭之下就難了,你不能既做著某事,又被視而不見。鎂光燈下擺滿破綻,難免索然無味。


Selina如何發現項鍊是原著裡重要時刻之一,可惜電影版提早曝光項鍊,讓這一幕的張力大減,又讓Selina抽出項鍊,把她搞得像個毛手毛腳的登徒子.

原文是這樣描述:".....she (Selina) tapped at her breast. Then she raised her other hand and touched me, lightly, where she had touched herself....

I gave a twitch, as if her fingers had some charge to them. Her eyes widened, and then she smiled. She had found--it was the purest chance, the purest, queerest chance--she had found, beneath my gown, my locket; and now she began to trace its outline with her fingertips.

I felt the chain tighten.The gesture was so closed and so insinuating, as I write it here it seems to me that she must have followed the line of links to my throat, have curled her fingers beneath my collar and remained at my breast, only delicately pressing. She stood very still with her head a little cocked, as if she was listening to my heart where it beat against the gold."

Selina用指尖觸到了項鍊,隔著衣服感覺項鍊的形狀,輕壓著它傳導Margaret觸電後的心跳.這一段表面壓抑,內心澎湃,Margaret承受不起,當下奪門而去.而不是如電影版,Margaret會任人把自己內心私密隨意取出.這是戴老最不可原諒的錯誤之一!

Lang:
就算Margaret的思想把Selina欲想過千遍萬遍,行動上她卻無力越雷池半步。對方任何輕微的動作,弦外有音的話語,甚至眼神,于這方都是雪崩坍塌。這個時候,被摸胸口項鏈,是什麼感覺?我認為華老師是個以通感寫欲望的高手,Fingersmith裏的磨牙,這裏的項鏈和項圈,都寫到一念之間,滄海橫流。

擁抱,親吻這些事,存在於妄想中比實際上做出來要命得多。


電影版,Selina最後下了結論:「You are like me (你跟我一樣)」.我搞不懂這句話是指那一樁?是「還另有其事不可告人之事」,還是「要放下它(眷戀),你才好繼續人生」?

我想起Fingersmith,Maud孤傲地抗議:沒有女孩像我一樣.她卻能尋得愛她的人.Selina指稱對方是Affinity,最終是場空言.

Lang:
我一直認爲這是一本關於孤獨,關於欲望,關於妄想的書。雖然是用兩個人的日記穿插的結構,但多數人想不起記不得Selina帳簿一般的記錄。其實通篇就是Margaret的一封輾轉反轍,自我肯定和自我否定左右交戰的情書。

那種困惑和迷戀,太強烈。那種咬緊牙關的思而不得,幾乎要從字裏行間,象額頭青筋般暴立起來。就是這隱忍的妄想,使其他一切都黯然褪色,包括歷歷在目的蛛絲馬跡,又使一切風聲鶴唳,比如陰雲和濃霧。


撇開電影劇本的問題,我喜歡把她們一起框在近距離的大特寫裡.注意Margaret眼神沒有看著Selina,她當時還沒信任Selina.

Lang:話說回來,Margaret的對話特寫我還是蠻愛看的,不要問我為什麼。
(明明就是AM之友協會的人,還叫別人不要問?大家只會問Lang是第幾級的會員.)

Margaret-Helen 秘密舊情
原著中,Margaret與Helen之間的互動,大部份的時間極為克制,對舊情多點到為止.電影版為了加快速度,借由Margaret探訪Helen,一次說完.

Lang:對電影中的Helen徹底無言。

電影版的Margaret對小孩束手無策,稍嫌刻板印象,但要說明她沒有興趣嫁人生兒育女,這樣處理勉為其難.看她抱小孩的樣子,讓人想起Maud在Lant Street威脅要摔死小孩的狠樣,還好Sue抱小孩溫柔慈愛,平衡一下拉子的形象.

我不反對戴老安排Margaret對她直言抗議:「我為什麼要安身於"不算太差"?」對銀幕裡Helen這個角色,真希望Margaret可以再講些重話.

Lang:有一個鏡頭,是Helen與Margaret一左一右,這樣規矩的對稱構圖本來是很好的,只是右邊Margaret表情到位,左邊那個煞壞了風景。

電影版加了一段她們春裝遊河,綠蔭垂柳的外景.原著裡並沒有這一段,只是經由Margaret口述,她們的關係至少到相吻的程度.Anna Madeley很敬業地詮釋Margaret如何獻吻Helen,這一段應得觀眾喜愛.可惜,Margaret是背影,正面取景都留給那白目不堪的Helen,扼腕啊!

提到遊河示愛,前輩作品<Portrait of a Marriage (1990)>,片中Janet McTeer飾演Vita Sackville-West,同樣有一場美麗外景.兩人划船至林蔭深處,在靜僻河岸邊你儂我儂.

Lang:
加個外景戲本是不錯的,也需要平衡一下吧,這套戲幾乎就沒有外景,除了這裏和博物館門口幾個鏡頭。不過演員不討喜,加了也白加。Portrait of a Marriage當中的互動比這好得多。


物證人證絕地反攻
"British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Spiritualists"(大英靈界之友協會)歷史上確實存在.它於1873年成立,故事中Margaret於1874年造訪.電影版,這是她對Selina觀感的轉捩點,有了第三者的人證及物證,讓Selina的說法終於找到有力的支持.

原著裡,Margaret的感受很複雜.她看到協會的成員盛讚Selina是位很有能力(powerful)的靈媒,但也感到文章裡記載的通靈現象,不過是些俗氣的表演.

她在協會看到Peter Quick的速描:"I sat, and looked at Peter Quick's dark eyes. They seemed--how odd it sounds!--they seemed familiar to me, as if I might have gazed at them already--perhaps, in my dreams." 這段話只是其中一個伏筆,暗示Ruth是Peter Quick,而且Ruth在Margaret睡眠時進來房間走動過.

    *我看到Anna Madeley在這一景所穿的戲服,便想到之前網路上最早流出的定裝照,照片中衣服的顏色及質感多細緻啊,巴望著DVD趕快發行.看下載影片只是一時的妥協,因為飽合度和細緻度都被犧牲掉,只算一半電影.

Ruth上場了.Margaret起初還不知道那是新來的女僕.有二個場景,都是Margaret背對著女僕換下外出服飾.不論這是小姐們養尊處優的習慣,還是根深柢固的階級意識.電影版用這個方式暗示Margaret有時對周遭環境最接近的人事物反而缺乏洞察力.原著並沒有這樣描述,但我覺得電影版的觀點改編,可以接受.

1874年9月30日,Margaret第一次與Selina交談,10月7日全家人在餐桌上討論起Selina的官司.弟弟一口咬定她是為了男友而受過.

電影版,Margaret頗為英勇,從大英靈界之友協會獲得的力量,盡力為維護Selina的名譽舌戰群雄,最後寡不敵眾.(總之,電影版把所有的性格情緒都改得比原著更強烈)

但在原著,她去協會是10月23日的事情,只能從餐桌的話題怯生生地抽身,私下向弟弟提出合理的懷疑:誰會為從來沒有寄給她一封信的男友當代罪羔羊?

你不得不佩服Ruth教唆Selina「收買」獄卒暗自轉信.Ruth的能耐,只有故事的創作者才俱備.Ruth或許是Sarah Waters最黑暗面的代言人.

Lang:
書中關于大英靈界之友協會的部分,是我最不愛看的一段。原因不是因爲這篇日記的長,而是因爲它帶來那種烏雲漸合的懸疑恐怖。不錯,這就是轉折點。

電影還好是一個天色尚好的日子,書裏是一個陰沈霧重的下午,Margaret從大英博物館出來,偶然在街邊見到這所在,就走了進去。

陳列品和館長的話,都使氣氛越發怪異恐怖,如電影所展現。

改編電影時,把去靈界之友協會,爭論,訪監的時間調整,簡化,合併,都可以接受。電影還簡化掉了Margaret閱讀館內所存當年杜思林一案所有公開資料,包括報導和詳盡的法庭記錄。記錄上有原告律師的指控,Madeleine的證詞,Brink太太女僕的證詞,以及Selina與控方律師的對質。他們是各執己見的。Madeleine說他們要謀殺她,她全程閉著眼,但肯定有Peter的存在;洛律師認爲小孩嚇壞了不記得事,沒有Peter,一切是Selina所為,是為了小女孩的錢謀財害命;Selina堅持是Peter做的,雖然無法證明Peter存在,對自己和Brink太太的關係,只沈默不言。

簡化都沒問題,但關鍵是從什麽角度敍述。現在拍出來的是全知角度,也就是this is the only truth,this is what happened,統一答案,正確版本。而不是多個角度的羅生門。


第四次獄訪
這一段劇本的邏輯有點古怪,把原著二次獄訪中分別出現的筆記本與手套,合在一起.

一開始Selina在囚房內閱讀一本小書,接著她手裡拿著Margaret的手套,敘述自己從小天賦異稟,似乎那一本小書轉到Margaret的手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安排?

原著裡,因為室溫越來越冷,以及犯人暴動,Margaret為了安撫Selina,把手套脫下來包住她的手,後來索性用自己的手溫去溫暖她的手.而不是像電影版,Selina無所事事地把玩手套.
    *我是手腳冰冷的體質,特別注意到Sarah Waters偏愛噓寒問暖的場景,Tipping The Velvet:Nan呼暖Kitty的雙手;Fingersmith:Sue甚至呼暖Maud的雙足.可惜編劇都沒採納.

手套還衍生一件事.手套後來掉在地上,Margaret將它撿起時,發現地上有蠟,驚恐萬分.因為她曾在協會看到的石膏模型是靈媒招喚鬼魂將手放入蠟中,再放入水裡,冷卻後轉製石膏模型.她以為Selina在獄中招喚鬼魂.(其實是她半夜點燈秘密與Ruth通信)

Lang:就是這一滴蠟,曾讓我睡不好覺,因此把書停下兩天不敢看。這是一個既細微又震憾的神跡,比花啊頭髮啊都來得嚇人。

電影版,Selina直接告訴Margaret,知道她被寫在日記上.

    Margaret:你介意我寫你嗎?
    Selina:不介意,我早知道了

原著中則是Margaret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被Selina發現,她隨口帶出Margaret寫日記的方式,但沒有拆穿早知日記上有自己的故事:

    "So What I said was only, 'Should you mind it, if I did write of you?

    Mind it? She smiled. She said she would be glad to think of anyone-but especially of me, seated at my desk-writing of her, writing, Selina said this or Selina did that."

最後,Selina借來筆,在筆記本像下符咒般,寫下自己的名字.在Margaret離開囚室前,很快地加上一段話,這才點出,她知道鬼魂已取走了Margaret的項鍊.她根本不必明說知道自己被寫在日記上.

這兩段情節,或許並不適合影像表達,但是電影版應該要轉換視覺去詮釋Margaret如何漸漸相信Selina的力量,以及Selina冷水煮青蛙的滲透力,而不是Selina搖旗吶喊展示底牌,或是猛然握住Margaret的雙手,把她嚇跑.令Margaret駭怕的,絕非這些表面動作.

Selina代傳鬼魂的訊息,絕對是模稜兩可的字句,輪到自己表達,怎會放任直來直往呢?

Lang:
是的,Selina對Margaret的影響,是像霧氣一樣逐漸包裹上來的。她曾讓Margaret的父親附體說話,幾句平凡問候的話語加上一聲Peggy,已經足以令Margaret心神不寧,奪門而去。


續:Affinity 文字與影像 (4)

6 意見:

匿名 提到...

心有戚戚焉,朗的文字,看不够,戒不掉

Orange 提到...

那你更應該看看Lang的英文評論.我是看了他的英文評論,忍不住自我介紹在下也是華老師的書迷.

匿名 提到...

哪里有她的英文评论呢,隐约记得曾经在豆瓣上看到一篇,现在消失了, 能上virago forum的时候还不知其人,看四海纵谈的时候她已经隐退了...发现 lang 的佳作都是四散在各处的,让人难觅其踪,天才都是这个样子的么

朗 提到...

不嫌唠叨的话到这来看就好,最近我跟Orange话比较多。这事你得谢她,不然我已经放弃了。

iv 提到...

今天起个大早,把你俩这连载的文字看完了。真说不出的满足,这种类似对话,又像评论的方式,让有关电影或无关电影的人和事都很通透,外带点神秘,原著的魅力被你们俩细致道来,对未读原著的我而言,简直是个美丽的“关子”,这点上,lang这个书痴尤为擅长,怪不得她要叹不喜电影中明显的“抖包袱”行为。:) lang个人的主观感情,用文字表达得更强烈,立场坚定的书迷模样;orange作为主笔,有时小小地牺牲点强硬的原则和个人情绪,文字自然要柔软,批评里总带几分委婉与宽容。精彩!

读到这里,已基本解答了我看电影时的疑问。

Peter quick是否真有其人,据原著来讲,还是迷题啊。显然电影让它完全没了悬念。

Selina故作神秘的情态,orange手下留情,认真写来,道出的一二三,有理有趣,着实佩服。其实我和lang同样感受,杜的扮演者有点过了。至于毛手毛脚那出,第一次看时,实在无法忍受玛姐语言和神情上是如此克制,而在Selina取其隐秘之物,紧张却温顺。

Helen原来还有那么多手笔,包括游河之旅也未必如影响所述那么单薄,幸好看见你们写出的,否则,不光Helen够蠢,就玛姐对她的痴心妄想在其婚后仍久久不忘的行为也真够傻的。

这部电影,确如lang所说,可看作原著基础上的另外一个故事。

色调偏蓝的冷,如灵媒一般神秘阴沉,不过似乎掩盖掉所有明媚的色调,起伏的张力不足,因而最后的结局也就不那么刺激了。

这次看影片时有点一筹莫展,看影评时就好多细节有可说的共鸣,看来还是因为你们功力深厚啊。:)

Lang 提到...

Thanks iv, I am glad you enjoyed readin g it.

 
Creative Commons License
本 著作 係採用創用 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2.5 台灣 授權條款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