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18

The Fish Child Review

殘酷的愛情試煉


《The Fish Child》裡的元素很容易淪為狗血淋頭的B級影片,亂倫、謀殺、越獄...完全符合社會新聞的嗜血脾胃,但在阿根廷新銳女導演Lucía Puenzo的手中,變成帶著黑色風格卻又不失悲天憫人的Contemporary legend.它甚至傳承不少古典神話的結構.

電影是由導演Lucía Puenzo的文字創作改編,原來的敘事角度是來自狗兒不解人情的觀點.電影放棄這樣的敘事,但保持片段式節奏,事件的全貌用交替剝蔥的方式層層揭曉.

但如果對Joseph Campbell的神話研究,或是對the hero's journey (英雄的歷程)有一點涉獵,你會對這部電影有另一種感觸.我視Lala為女同影片中,非常少見的古典女英雄.她被迫接受召喚,踏上冒險的旅程,解開迷題,找尋真相,獲得力量,對抗邪惡.

女僕Ailin來自巴拉圭鄉下的湖畔小鎮.13歲左右就到Lala的家中幫傭,和千金小姐Lala的年紀相仿,可能再年長一些.Ailin到了21歲,出落得成熟,週遭追求者眾.她泰然地應付欲迎還拒的遊戲,但在"backstair",她的擁抱與夢想只與Lala分享.

千金小姐與女僕的親密關係,我們不是沒見識過.Ailin一早喚起Lala,為她穿衣,看著她搭車上學.從Lala對她似姐若母的依賴,到兩人籌劃離家共同生活.少不更事的夢幻情感等著現實磨鍊.基本上,整個故事就是一場殘酷的愛情試煉.

Lala在兩人關係中,似乎耐得住性子--也必須耐得住性子,旁觀別的男子過來打情罵俏,只等Ailin給她安撫一吻.我們常見Lala睜大著眼,看著Ailin與馴犬師又親又抱,或是Ailin跨騎在男人的背上對著舞台上的男歌手春情放蕩.那時的Lala只是個怯懦的小女生,只能在一旁忍耐.直到自己的父親一而再橫刀奪愛,她想的絕不是弒父,而是怯懦地自殺.萬萬沒想到,父親拿錯了牛奶杯.

電影的第一個畫面,一個牛奶空杯,揭序Lala人生意外的反轉.

11/23補記:entangled提到Lala的父親對Ailin下手不只一次.我回頭仔細再看,確實如此.這解釋幾件事情:
  • 1)馴犬師在酒吧告誡Ailin「不要用奶子當女僕」,透露Ailin用性當作生存手段已成常態.
  • 2)Ailin變賣雇主的物品變成默許的交易條件.她拿走畫作回頭看著Lala的父親,兩人的表情不像是微笑,比較像尷尬的示意--兩人心知肚明的默契.
  • 3)這也解釋Lala為什麼要協助偷竊,是出於她小小的報復反抗.
  • 4)Ailin變賣畫作,在酒吧的放浪形徑,實是反映內心的自暴自棄


在結尾的告白之前,Ailin對Lala的感情純度,一度引起我們左右觀望.她是利用Lala家世打點回鄉的盤纏?或是個兩邊投機的雙性戀?畢竟拋棄家園、階級的愛情,沒幾個有圓滿結局.

「我愛妳」的真意,在Ailin口中常常是反其道而行.Ailin開玩笑拿起剪刀,作勢要把Lala頭髮剪掉:「我寧願讓妳變醜,別人就不會看著妳」.她知道美麗是要付出沈重的代價.後來 Ailin代Lala負罪入牢,冷言出獄後也不會找Lala.只求Lala不要淌混水,幻想救她出來.

Lala從巴拉圭回來,自己剪掉長髮,除了象徵決心,其實也在回應Ailin的愛意.Ailin越把她推遠,她越是要赴湯蹈火,拯救心愛的人.

片中的狗兒Serafin,彷彿是兩個人愛情的見證.Ailin撿回一條流浪幼犬送給Lala.她餵牠牛奶,牽牠散步.Lala從巴拉圭回來,還想到要把狗兒領回來.Lala在劫獄時中槍,狗兒同樣受創.Ailin扶著一跛一跛的Lala亡命天涯,同時懷抱著負傷的狗兒一起上車.

如果狗兒是愛情的見證,馴犬師則是有點犬儒性格的旁觀者.Ailin知道她交易的代價,他則拿走他該得的東西.所以Ailin與他的性事及接吻,拉遠一點看,就是more than friend, less than lover--各取所需.

Lala的父親與Ailin發生性事,就不是各取所需,而是滲入了權力結構.我推論那是Lala的父親第一次下手,所以Ailin才會驚恐原本視如父執輩的雇主會佔有她,更驚恐被Lala撞見.

那一晚餐宴有道重要的菜餚:羊肉.美其名是歡送兒子拿裘返回農場,其實是一場犧牲的儀式,預告自己的死亡,和所有隨之而來的傷害.拿裘也是個被犧牲親子信任關係的小孩,他告訴妹妹童年爬樹的回憶,就算是父親也無法被信任.
    在《沉默的羔羊》後段,漢尼拔要殺人逃出牢籠前,他點了一客小羊排--越生越好.那是殺戮的楔子.

女同影片的女主角,常常在她們的父母親子關係中看到奇特的對仗.

相對於Lala與父親處於情敵對峙,Ailin則是與她父親發生亂倫感情.Lala的父親要求Ailin在席間歌唱,他讚美就是那樣的歌聲迷惑了西班牙人,把誘姦的責任推到女方.Ailin的父親則直接了當,那就是愛情--像妳(Lala)一樣,愛上了她.

兩位女主角的母親不是完全缺席,就是非常疏離.

Ailin自己填補了「母親」的位置,小時候會把湖邊動物生下的蛋放入懷中,帶回家給牠們庇護.Ailin不倫生子,棄屍在湖底變成傳說中的嬰靈.Mitay Pyra的故事在當地口耳相傳,以及Ailin不斷敘述,像是集體借題抒發,感慨無法成為完美的母親.

倒是在電影中有一條「母親」的線索:項鍊.
■Ailin將自己母親的戒指送給Lala當項鍊的墬子,後來Lala在湖中供奉給Fish Child.
■Lala則將自己母親的項鍊送給Ailin,Ailin一開始說是要典當,後來Lala在劫獄時,意有所指是來送她21歲的生日禮物.

一則Mitay Pyra的傳說貫穿全片,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說法,像一塊塊分散的拼圖.

一開始是 Ailin 對Lala常說的故事,但我們從來沒聽到她說完.中間則夾雜著 Ailin 的未來夢想,她在浴缸的玻璃上描繪:這是我們湖畔的小屋,那是臥房......

Lala在巴拉圭遇上 Ailin 的父親,增添一段說法:他去大城市的電視台工作,回家不見 Ailin 蹤影,大家謠傳女孩懷孕了,卻沒有人看見小孩.

Lala親自到湖底一探究竟,看見漁孩的幻影,電影將她步入林中潛入湖底的場景,拍得更像是做了一場夢.

末了越獄,Ailin說出她的版本,別人認為她的屋子裡藏著怪物,其實她只是個手足無措丟掉嬰屍的未成年媽媽.

這個傳說到了最後反而不再是重點.Ailin在黑暗車廂的最後告白,無關於Fish Child是什麼(因為Lala早己知道而且接納),而是愛情的真相是什麼:Ailin真正愛的是Lala.這是Lala在最後歷程,唯一需要知道的答案.

電影很刻意地將執法人員描述為壞人,不論是Lala的法官父親,還是對女犯濫權私用的警察局長.很多觀眾對電影末段劫獄的轉折感到突兀.不過這次金馬獎剛好安排另一部同是阿根廷出品的《Lion's Den 母獅的牢籠》,電影的結尾都是女性抗議司法不公,放棄法律途徑,越獄而逃.可能這是阿根廷的社會現況,電影創作者異口同聲對司法體系表達不滿.

如果你在電影院觀賞本片,Lala掏槍劫獄的聲效真是非常震撼.音響的重力拉扯著耳膜,感覺沈重的壓力,成功地傳達Lala的心理狀態.或許劫獄不是最好的劇情安排,卻是傑出的聲音處理.

電影結局顯露導演的創見,它有不同的解釋方式.當它是Happey ending來看(sort of),它明明就是嘲諷著傳統的快樂結局,面對不知何去何從的未來,Lala苦澀地編織美夢:我們可以在湖畔有棟房子.

當她說,妳願意和我一起游到湖底的深處嗎?我一方面覺得那可能是愜意生活的一種表現,另一方面卻有一絲絲不安,不曉得她們會不會一起游回岸上?

16 意見:

Sharon 提到...

很有趣的這兩部阿根廷片的開場都是女主角在床上醒來,都有監獄,結局也都是逃離邊境...可以感受中南美洲的亂與美.兩部片在同一天看,很容易一起比較.fish child有魔幻寫實的味道.lion's den強烈且獨占性的母愛若放在理智的社會,會有點不政治正確.

Orange 提到...

看到這兩部電影在大銀幕上呈現,當時心情好激動.很多畫面與聲音的細節不是電腦所能提供.只有坐在電影院裡看一部好片,我才能感受身為電影觀眾的尊寵.

entangled 提到...

Ailin reminds me of the kind of girls who attract different kinds of men (good or evil) and who cannot get out their "destiny" (sexual relationships).

Something is not clear here though...
[Spoilers ahead!]
"Lala的父親與Ailin發生性事,就不是各取所需,而是滲入了權力結構.我推論那是Lala的父親第一次下手,所以Ailin才會驚恐原本視如父執輩的雇主會佔有她,更驚恐被Lala撞見."

Which part did you refer to? The scene in the earlier movie or the one much later?

I think it's not the first time they had sex.

When Ailin and Lala took the paint, Ailin turned to look back and smiled at Lala's father. Why was that?

Sharon 提到...

是啊!好片還是要進戲院看...今年還特地再看了一遍我們之間,十幾年前看的是錄影帶版,感受完全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坐在第一排)...

entangled 提到...

BTW, Inés Efron doesn't look like a 24-year-old. :D

Orange 提到...

etangled, 我的確弄錯了,Lala的父親對Ailin下手不只一次. 我會來修改.

Peiwy 提到...

Orange的the hero's journey見解頗有新意. 傳統中的英雄是用其功績來定義的. 這裡的英雄雖然做為或許不被人認可, 但確實是一個用勇氣為愛走天涯的故事.

Ailin的自暴自棄貫穿全劇. 或許幼時被父親侵犯是她生存的手段, 之後也一再的重複這種不幸. 而她在獄中不願出來, 或許是為了亂倫,孩子, 有種我就是應該被關在這裡的覺悟, 也狠心的想要Lala斷了念頭.

在Ailin告白之前, 我真是為Lala捏一把冷汗, 深怕自始至終都是她一廂情願, 很高興導演又及時把車頭轉了回來. 我認為結局的處理很好, 導演很婉轉的提醒我們不在這裡畫下句點, 就沒有什麼Happy ending可言了!

PS, 托Sharon的福有提到"我們之間", 恰巧能有機會看到很難找到的片子在大螢幕重現. 謝謝! 也終於要去大銀幕看"巴西", 非常的期待, 也謝謝Orange的推薦.

Orange 提到...

Peiwy,看"巴西"之前,飲料不要喝太多,衣服穿暖一點.因為電影很長,中間沒休息,且電影院冷氣很強.
另外,這次電影拷貝有點問題,某些聲道好像悶住,沒有出來.
PS: 這是個悲劇結尾.

sunnysideup 提到...

我想我和您看了同一場的〈The Fish Child〉

只是一種關於可能曾在同一空間的奇妙感:)

不過那天看〈韶光在此停駐〉時,三張票遭竊,不愉快的事情,幾乎就要讓我也怪罪起〈The Fish Child〉了。

我以為"愛看影展的孩子都不壞",太輕信人性了:)

Orange 提到...

有人在同一場嗎? 我是13廳N排8號

Peiwy 提到...

今天滿懷著期待出門, 還"順便"先看了一部希臘二部曲, 然後準時的回到華納威秀, 赫然發現巴西是在新光影城(我第一次跑影展,完全不知還有好幾家戲院的,賣票的小姐也不提醒我一下) 就在我風塵僕僕的趕到新光影城, 影展人員堅持不讓進場. 我苦苦哀求了半天也不行, 看來我跟大銀幕的巴西是沒緣份的>< 其實影展是熱情影迷的嘉年華會, 希望以後影展人員能多多體諒影迷的心, 我真的不是故意遲到的! 看在Orange說這次拷貝有問題份上, 我也就釋懷些了.

sunnysideup 提到...

我是在L排5號。

那場印象最深刻是,
一、幾乎都是成雙成對(當然有些應該是朋友)

二、我前面一排的兩位,電影觀賞途中是頭靠肩的好姿勢。

sunnysideup 提到...

Peiwy

確實影展多半是打散在不同戲院,
或許是因為單一戲院無法支持單獨放映某一影展?畢竟還有如2012之類的大片大票房。

開演20後都不會放進場了,
這實在是很遺憾的事。
某些場次放映場中人的頻繁走動到成了諷刺的事。

但金馬影展兩家戲院距離不近倒是比較困擾,像台北電影節常常會是中山堂、新光、豪華in98……就近多了

wildeny 提到...

"同是阿根廷出品的《Lion's Den 母獅的牢籠》,電影的結尾都是女性抗議司法不公,放棄法律途徑,越獄而逃.可能這是阿根廷的社會現況,電影創作者異口同聲對司法體系表達不滿."

This year, an Argentinian movie, "El Secreto de Sus Ojos" (The Secret of Their Eyes; 2009) is nominated for Oscar for the best foreign language film. It also targets at jurisdiction in Argentina. It's also about a person's obsession (passion) in life, something you won't forget or change. And love.

I particularly like how the director takes in some small details, which then reveal the characters' feelings. (ya, you have to be more observant when watching this one)

There is no L&G theme in this movie, but nevertheless it's a good movie and a really watchable foreign-language film. Highly recommended.

Warning: some scenes may not be pleasant but they're quite short.

班班 提到...

在看過你的影評之後就對這部片印象深刻 只可惜苦無片源 這次剛好看到出租店有 好像撿到寶趕快租來看XD

我第一次看完雖然了解故事的來龍去脈但是有很多細部還是亂成一團 再看一次才全部搞懂
我覺得影片中第一次明示lala的老爸向ailin伸出魔爪是在她哥的的送別會那天 下午lala爸跟ailin一起看相片 後來就毛手毛腳 lala剛好回來乒乒乓乓上樓撞見兩人 但兩人已發現有人來lala爸慌忙離開ailin衣衫不整一臉被嚇壞 所以在送別會上lala對她爸敵意十足要爸爸不要mess with ailin 她老爸也表態要有所收斂 哥哥在送別會後告訴lala當初爸爸如何教他不要相信任何人 後來lala直接目擊自己爸爸再度侵犯ailin才成為所有事的引爆點

網路上不少資料說lala殺了她爸爸(主動那種) 但是我完全同意orange大的說法 細看那段就會發現真是意外 lala完全是被動的角色 她也搞不清楚哪杯是哪杯了 喝牛奶時一臉驚恐好像在喝毒藥 搭配一開始她早上醒來發現自己還活著時的臉色 這段拍的很像情敵在決一死戰的感覺 哈

ailin跟馴犬師的關係 我覺得從一句馴犬師的台詞可以看出端倪 他說ailin就像他的狗一樣 馴犬師對她固然有愛 但是不是愛情 ailin初來幼小無依 兩人各取所需罷了 所以ailin跟lala親密跳舞 群犬師看在眼裡 但是沒有忌憤 我不覺得他有指責ailin用奶子當女僕 因為他是指了一下吧檯後貼的ailin爸的明星照說 see that? you are losing money, working as a maid with those tits. you'd be more famous than your dad. 雖然我一開始以為他在諷刺ailin改行做色情業會賺更多錢 囧

我好奇ailin對她爸爸的感情 在她懷孕時電視上播的還是她爸爸的影集 在lala家工作也繼續收看她爸的表演 從lala口中得知她爸爸知道她入監卻未來探望 她罵了一生懦夫 真是讓人想不透 她對他爸爸究竟是愛還是恨?

慢了兩年才看到片子 哈哈 不過是部精彩的片子 感謝orange大的介紹 :)

Orange 提到...

我相當喜歡這部影片,當時下筆特別順暢,自己重看一遍文章,仍然有份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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