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 Widow

兩個女人愛恨交織的正邪角力
(最近更新：2009/7/27)

80年代的好萊塢是看不到什麼拉片，除了《Personal Best》 (1982)、《Desert Hearts》(1985)驚鴻一瞥，要看到女女情節只能在歐洲影片中尋寶，例如：《The Hunger》(1983)、《The Berline Affair》(1985)、《Mona Lisa》(1986)....

《Black Widow》1987年在美國推出，女主角Debra Winger(黛博拉溫姬)在80年代聲勢正如日中天，連續接演賣座影片，例如《An Officer and a Gentleman》(軍官與紳士,1982）、《Terms of Endearment》(親密關係,1983）、《Legal Eagles》(法網神鷹,1986）.....好萊塢犯不著冒險拿個女同角色去改變當時這位玉女掌門人的票房能力．這部影片被讀出拐彎抹角的女女情愫，真是意外驚喜．2009年初的倫敦同志影展，《Black Widow》還被納入經典影片回顧，可看性可見一斑．

關於《Black Widow》女同分析，最有名的學術評論是由Valerie Traub 執筆（現任密西根大學英語文學及女性研究教授），收錄於1995年論文集Out in Culture其中一篇 "The Ambiquities Lesbian Viewing Pleasure：The (Dis)articulations of Black Widow." (Google Books可線上瀏覽全文 P.115-P.136 )．學術性的文字難免艱澀，不過內容真得挺有趣的，可以一讀．

就算不用學術的角度，一般人還是能享受片中欲言又止的女同樂趣．電影一開始就是另一位女主角Theresa Russell(泰瑞莎羅素)分裂的鏡像，預告她在片中不斷改變的形象和身份．她使用許多化名：Catharine, Marielle, Margaret, Reni．電影從未透露她的真實姓名，我們姑且稱她為Reni．

《Black Widow》很快就揭露Reni的犯罪模式：嫁個有錢的男人；毒死對方但弄得像自然死亡；適時出遠門，安排不在場證明；與周遭的女性保持友好關係，讓她們不致起疑追查．最後順利取得遺產，消失無蹤，再找尋下個獵物．

沒有人覺得富商之死事有奚竅，只有聯邦調查局分析科的Alexandra "Alex" Barnes(黛博拉溫姬飾)認為其中有詐．

分析科辦公室的窗戶全被塗上綠漆，雖位居高樓，卻像不見天日的地下世界．他們用(80年代)電腦分析資料，但並不負責提槍上陣，而是提供分析結果，供探員作為行動參考．

Alex不斷提出疑點，卻沒有男性同仁認同她的說法．年輕同事只想和她約會；禿頭的長官Bruce奉勸她別太在意工作，應該去交男朋友；穿西裝的警探認為她所提事證根本是胡說八道．Reni是完全相反的對照，她從不講真話，但每個男人都被騙得團團轉．

Alex與長官Bruce爭議犯罪事證是否成立，有段對話顯示她所面對的女性職場困境：

Bruce：The whole m.o., a complex series of seductions and murders......that's not something you see a woman do.
這整個案子，複雜且連續性的引誘和謀殺......這不是一般女人會做的。
Alex：Oh? Which part you figure a woman isn't up to? The seduction or the murder?
噢？你覺得那一部份是女人不會做？引誘，還是謀殺？

爭議到最後，Bruce推說Alex看來很不快樂，Alex卻深知她渴望工作受到肯定，想獲得工作中的樂趣(excitement)，希望長官支持她的看法．可是Bruce卻一味回絕：

"People don't look to get it all from their job. Having a date!"
一般人不會期望從工作中獲得所有樂趣．去交個男朋友吧！"

Alex長相甜美，但穿著有些不修邊幅，舉止大而化之．她常常穿著長褲，有時嚼著口香糖．她走路的方式，講話的樣子，讓我們不得不懷疑她是位不自覺的拉子．電影對於Alex前半段遠男色，親工作的行為花了許多篇幅．她拒絕年輕同事邀約，理由是他是得力的左右手，不想因私害公．

長官Bruce有一次幫她按摩，意圖誘惑．她只想著怎麼找到Reni，根本不想理會Bruce的調情．Alex有一段話，描述她如何運用電腦分析千方百計找尋目標：

"You know how many men over 50 married women under 40 in the last four months? Now try the top 30 cities. Exactly a zillion. Now try crossing that against millionaires. Get photos of the women.I'm down to six ladies. "
你知道最近四個月有多少50歲以上男人娶了40歲以下的女人？試著從前三十大城市著手．沒錯，多到數不清．再和百萬富翁交叉分析．跟著比對女性的相片．我現在已縮小到6個目標．

相對於Alex對男性意興闌珊，她對Reni就有種說不出的執著．那不只是出於破案的熱忱，更出於對另一個女性強烈的好奇．

Alex在家清空一整面牆，用兩台幻燈片投影機不斷投射Reni如真人大小的影像．Alex仔細比對不同照片，還模仿對方的姿態．她還在鏡子前面整理自己的頭髮，想像Reni不同髮型的差異．

據說這稱為Vampiric identification（吸血鬼認同）：吸血鬼愛戀的方式是desire(慾望)等於identification(認同)，愛她就是成為像她一樣的人．於是吸血鬼是女同的符碼，雙胞胎與鏡子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一段是影片的經典之一，表達女同特有的象徵方式．



Alex不斷向Bruce陳述發現，Bruce漸漸相信真有其事，但還是想阻止她追查．他的擔心剛好印證「吸血鬼認同」的理論：

"I know she's obsessed with killing　and you're obsessed with her.　What worries me is that you might be as wacky as she is."　
她迷上殺戮，而妳則迷上她．我擔心妳可能會變得像她一樣怪．

Reni並非只會賣弄風騷，她和Alex一樣，都是非常用功的女人．Reni針對不同男人投其所好，對方若是人類學者，她就去研究古代錢幣．在書店裡翻箱倒櫃，在她豪華的大客廳散佈滿地的研究資料．財富可能不是她最大的滿足，好像完成又一件不可能的任務，才是生活動力所在．

這兩人好像是80年代女性在職場上不同的奮鬥類型．影片中的Reni和Alex越來越相像，當Alex不斷研究嫌疑犯的照片，Reni也在審視下一個獵物．


Alex私下查訪，終於接近到Reni．狡猾的Reni也警覺到有個女人正在調查她，趕快解決眼前的好男人，飛往夏威夷另尋目標．

Alex和Reni失之交臂．她決定不假他人之手，賣掉房子暫時離開工作，私下追緝到夏威夷長期作戰．Bruce這回緊張了，要她攜槍而行．她冷靜地拒絕：

"She's not about guns．　You want to catch her, you gotta think like she thinks."
用槍是抓不到她．要抓她，就要仿照她的方式來思考．

我們常說槍是陽具的暗示，Alex不用槍，意味她要用女性的方式來抓住對方．

Alex完全融入Reni的作法，在夏威夷把所有的行李標籤剪掉，改名為Jessica Bates．她雇用一位私家偵探找到Reni的下落．

兩人第一次見面就很精彩．

游泳池畔，潛水教練正指導一群女學員，兩人為一組，假設一人氧氣出問題時，要輪流使用呼吸管．Reni原本和位一直咳嗽的女人配對，Alex適時從背後閃出解圍，馬上贏得Reni好感．

你絕對不敢相信，接下來是練習口對口人工呼吸．不是我們沒見過世面，而是運鏡方式太引人遐想，Alex明正言順地合上Reni的嘴，實在讓拉子們想入非非！


訓練結束，兩人坐在涼椅上，喝著雞尾酒聊天．Alex一直盯著Reni，讓Reni有點不自在．Alex只好解釋是羨慕她一整天課程後，仍然光鮮亮麗，不像自己是醜小鴨．這招果然奏效，Reni安慰她，甚至提出邀請："What do you say we go up to my room,　have a couple of decent drinks？　要不要來我房間，好好喝一杯？" 外國人對這句話很敏感，這通常是男對女暗示性的邀約．細心的人都瞪大眼睛看接下來會怎麼樣．Reni一回到屋裡，大方地把圍裙扯掉，展示比基尼身材．

話說Reni正與另一位有錢的歐洲商人Paul交往，Alex開玩笑表示她也想結交有錢人．Reni提議一起前往Paul的派對，還借了衣服、鞋子給Alex裝扮．Alex一步一步學習成為Reni．

Alex在派對上目不轉睛地監看Reni與Paul的一舉一動．基本上，電影後段Alex常意味深長地凝視Reni（而不是Paul）．或許Alex只是一心想著如何逮到對方，但是她心理底層複雜的慾望，最後卻是由Reni反射出來．


Reni很快警覺到Alex就是一直在打探自己行蹤的女探員．她小心地佈局因應策略．

她們相約下海潛水，Alex的氧氣筒在深海中出狀況，Alex馬上認為是Reni搞的鬼，就在千鈞一髮之際，Reni拔出自己的呼吸管和Alex分享氧氣．當她們回到岸上，Alex雖然責怪Reni沒有檢查好氧氣筒，卻也謝謝對方救了她．兩人一起坐在海邊，默默地遙望遠方的波浪起伏，我覺得是全片最佳劇情留白，把一段複雜激烈的情緒收尾得恰到好處．這段安排實在太棒了，點出兩個人愛恨交織的恐怖平衡．


接下來她們表面上感情益增，其實是各懷鬼胎．Reni開車接Alex去野餐．一開始很有趣，Alex在Reni的蓆子四周噴上防蟲液．她不像是防蟲子進來，反而像是防止Reni這隻毒蜘蛛跑出去．兩人用一種浪漫的方式躺在蓆上，Alex不經意地套問Reni結婚動機：
Alex：Second husband?　How many have you had?　第二任丈夫？妳有幾任啊？
Reni：Lots. That's how I got rich.　好幾任．這是我致富的原因．
Alex：Once wasn't enough to get rich?　一任還不足以致富嗎？
Reni：Rich is hard. You never really figure you're quite there. 很難有富足感．妳永遠不覺得夠了．
Alex：That sounds pretty romantic.　挺浪漫的．
Reni：Well..I used to think of it as my job. Making myself appealing. I was a professional.... I loved every one of them. Deeply. Honestly.　我一直認為我的專長是讓自己變得很有吸引力．我是箇中高手....（突然改變情緒)但我愛每一任老公．深情而誠摯．

Reni故意鼓勵Alex追求Paul．當Paul帶著Alex出遊，Reni趁機找上Alex雇用的私家偵探，反過來買通他來搜證Alex與Paul的幽會照片．

Alex為什麼與Paul上床？並不是Alex渴望Paul，而是是Alex渴望Reni．有一幕是Alex送走Paul之後，她回房看著鏡中的自己，露出神秘的表情．鏡中人不是自己，而是她一直想成為的Reni．與Paul上床是成為Reni的實踐之路．


Reni除了買通私家偵探，還忙著偷闖Alex的住處．她沒有找到Alex原來的身份，因為Alex剪掉所有的行李標籤．Reni翻出以Alex以假名Jessica Bates縮寫J.B.繡製的手帕．只見Reni拿起來嗅聞，在臉上若有所思地輕撫．如果這一段還不能證明Reni的女女情愫，後面還有更直接的表現．

沒多久，Reni就耀武揚威地把Paul搶回去成婚．婚禮上，Alex故意送給Reni一份禮物：蜘蛛胸針．Reni了解她的暗示：

"The black widow—she mates and she kills. You question is 'Does she love?' It's impossible to answer that- unless you live in her world."
黑寡婦：交尾後就殺戮．妳問它是否愛過對方？如果妳不在她的世界，根本不會了解．

就在這時候，一位男賓客過來要求親吻新娘．等他一走，Reni馬上兇狠地把Alex拉過來，硬給她一吻，便反身走人．我被這一幕嚇到了．從來沒有看過如此充滿恨意和慾望的女女之吻．它同時也是壓抑的臨界點．因為雙方身份已攤牌，敵我涇渭之分，再也沒有機會發展任何可能．


Reni開始展開攻擊，逼死私家偵探，營造Alex為了幽會照片惱羞成怒下手．Alex趕緊向Paul坦白身份，揭露Reni的犯案模式．Paul一直以為是Alex嫁禍Reni．最後他質問："Tell me there is no jealousy. 告訴我妳不是出於妒嫉"．Alex堅定問答："No jealousy at all. 完全沒有妒意． "

電影此時突然不再交待Paul的行蹤．不久，Paul死了(假裝)，Alex被控下毒關進牢裡．

Reni從美國本土回來處理Paul的「遺產」，百般無聊地享受夏威夷的陽光．日子實在是太無聊了，以致於Alex從獄中來電，Reni忍不住前往探視．

Reni對Alex炫耀奇特的勝利：

"Well, they don't seem to think your only motive was jealousy. Not of Paul, anyway. They seem to think your obsession was......with me. "
他們不認為妳的動機是妒意．不是妒嫉Paul(被搶走)．他們認為妳著迷的是....我．

Reni最後的告白是這部影片女女情結的最佳註解：

"Of all the relationships I'll look back on in fifty year's time, I'll always remember this one."　
半百之後回顧我所有的交往關係，我會永遠記得這一段．

　
我一直以為Reni在探監時漏口風被逮．原來是她以前丈夫的部屬和Paul一齊出現指認，拆穿她不同的身份．

最後Alex離開記者的包圍，獨自推開大門走出警所．觀眾不知道她下一步何去何從．結局沒有英雄凱旋，也沒有顯露勝利的欣喜．只有Alex低調的背影.......



色彩心理學
這部影片的色彩運用非常制式統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如何對號入座．綠色常代表謀略、心機．例如：Alex的辦公室、Reni在酒瓶下毒、Alex故意和Paul上床．

藍色似乎是片中善良溫馴的象徵，甚至是屈居下方時的色彩．Alex常穿著藍色系衣服．Reni偶而也穿藍色系衣服，特別是她假扮好女人時．


紅色代表危險、誘惑，或是積極的行動力．Reni常穿鮮艷紅衣出現，不是她正準備下毒，就是準備分配遺產．Alex也穿著紅衣，特別是表現她的企圖心時．



Theresa Russell(泰瑞莎羅素)
她在《Black Widow》的演出或許過於斧鑿明顯，但不可否認她幾乎搶光了鋒頭．她敢脫肯露，可惜星運不順，一直沒有出色作品，後來在1998年的奇情影片《Wild Things》(野東西)，飾演富家女Kelly Van Ryan(Denise Richard飾)的風騷老媽．我現在才恍然大悟，富家女的雙性戀，原來戲外是有趣的兩代演角淵源．


Debra Winger(黛博拉溫姬)
《Eulogy》(2004)最大的驚喜就是片中苛刻的姊姊Alice Collins最後有一段女女車上偷情．我當時不了解為什麼黛博拉溫姬會接演這個角色．現在回頭看《Black Widow》，好像她在彌補當年片中沒有滿足女同觀眾的那份缺憾．20幾年後，黛博拉溫姬的星光或許不再燦爛，當大眾市場漸漸忘了她的輝煌年代，女同觀眾仍舊可以津津樂道她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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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a Lisa

Mona Lisa 蒙娜麗莎 (1986)：the love of a man for the wrong person
(最近更新：2009/04/28)

二十年前要在知名影展的熱門影片中看見女同角色真是可遇不可求．她能夠不被編劇醜化，更是難上加難．當年在大銀幕上看到Bob Hoskins(鮑伯霍金斯)最後脫口而出"Well, I've sold myself for a couple of dykes. 我竟然賣身給一對女同性戀 "，我內心一陣震撼，他居然說了那時銀幕上甚少聽聞的名詞: the one that should not be named.

愛爾蘭出生的Neil Jordan(尼爾喬登)喜歡原創劇本，這部影片靈感來自一件英國小報新聞，一個前科犯被控重傷害罪，他為了保護一個妓女，痛打了皮條客．尼爾喬登的製作夥伴Steve Woolley很感興趣，想要由此發展倫敦版的＜Taxi Driver 計程車司機＞．

這個主意到了尼爾喬登手上，增添另外的層次："I was interested in making a film about the total and absolute gap of understanding between a man and a woman.....我想拍的影片是關於男女之間認知上的絕對差異...."

他們找了David Leland來發展劇本（他後來以＜Wish You Were Here 盼你在此＞(1987)獲得英國影劇學院最佳影片），但一直沒有突破性的進展，直到尼爾喬登遇上鮑伯霍金斯，喬登改寫了劇本，才為影片奠定基調．＜蒙娜麗莎＞基本上是為鮑伯霍金斯量身定作，他因此片獲得金球獎最佳男主獎，但不幸在奧斯卡敗給＜The Color of Money 金錢本色＞裡的Paul Newman(保羅紐曼)．

其實，尼爾喬登原本屬意Sean Connery(史恩康納萊)演出．但不論由誰演出，影片註定是從男性角度出發的故事，女主角就像Noir Film (黑色影片)類型中的女性角色：誘惑、神秘，甚至邪惡．



電影中不斷反覆出現Nat King Cole在1950暢銷名曲"Mona Lisa"，除了顯示男主角George對老派浪漫愛情的憧憬，歌詞同時也暗示女主角Simone(Cathy Tyson飾)神秘行為：

Mona lisa, mona lisa, men have named you

蒙娜麗莎，蒙娜麗莎，人們這樣稱呼妳

Youre so like the lady with the mystic smile

妳像那位有著一抹神秘微笑的女人

Is it only cause youre lonely they have blamed you?

他們歸咎妳只因妳是孤獨一人？

For that mona lisa strangeness in your smile?

微笑中有著蒙娜麗莎式的奇異不解？ Do you smile to tempt a lover, mona lisa?

妳用笑來引誘情人，蒙娜麗莎？

Or is this your way to hide a broken heart?

還是用笑來隱藏破碎的心？

Many dreams have been brought to your doorstep

許多人嚮往拜倒在妳門前

They just lie there and they die there

他們只能死心而去

Are you warm, are you real, mona lisa?

妳是溫暖、真實的嗎，蒙娜麗莎？

Or just a cold and lonely lovely work of art?

或只是一幅冰冷、孤獨的美麗藝術品？

＜蒙娜麗莎＞融合許多影片的元素，就尼爾喬登而言，本片開啟他一直執著的主題：雙方感情因誤解生變．而他最拿手的是男主角愛上錯誤的對象．這個主題到＜The Crying Game 亂世浮生＞(1992)達到最高峰．

此外，不少英國影迷提到，英國Noir Film 三部最佳影片：由Michael Caine(米高肯恩)主演＜Get Carter　大開殺戒＞(1971)；鮑伯霍金斯主演＜The Long Good Friday 美好的星期五＞(1980)；以及兩位共同合作的＜Mona Lisa 蒙娜麗莎＞．

片頭一開始是朝陽初昇（與片尾海濱落日相呼應），George剛出獄，拿著一束鮮花．觀眾以為他要會見情人，其實是去探視7年未謀面的女兒．他看起來像是外粗內細的性情中人，一遇到前妻相罵，一束鮮花棄如糞土．他的好友Thomas（Robbie Coltrane，就是＜哈利波特＞影片中的海格）趕緊把他載走．簡單的出場，道出人物的性情和重要的關係．

尼爾喬登喜歡在作品中利用動物隱喻．George一出獄就買隻兔子送給以前的老闆Mortwell(米高肯恩飾)，George為他代罪服刑7年．兔子是代罪羔羊的意思嗎？有一點接近．有人提到George-Thomas的互動方式，讓兔子更像源自John Steinbeck(約翰史坦貝克)的小說"Of Mice and Men(人鼠之間)" :

書中故事發生在美國經濟大蕭條，George有點小聰明，Lennie則是弱智但力大無比．Lennie一路上常問George：「故事後來呢？」George不斷編織夢想安撫對方，將來農場會畜養很多Lennie喜愛的長毛兔子．但是Lennie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和力道，常不小心傷害無辜，最後甚至失手悶死農場女主人．George只好選擇自認為對Lennie最好的方式一了百了....

＜蒙娜麗莎＞裡的兔子像是用來呈現失控暴力的反差．在最後一段，Mortwell帶來George所送的兔子，更營造出暴風前的肅殺氣氛．說來詭譎，Mortwell卻死在柔弱的Simone槍下．

劇本的初衷是拍倫敦版的＜計程車司機＞（*可參考我的簡介：Jodie in Taxi Driver），很多橋段與＜計程車司機＞似曾相識．尼爾喬登鏡頭下的倫敦夜景，與紐約同樣迷離．＜蒙娜麗莎＞片中出現二位雛妓與＜計程車司機＞Iris一樣，都愛吃冰淇淋．這不是抄襲，而是Homage（致敬）．尼爾喬登自有他的解構重組．

＜計程車司機＞男主角的驅策動力，除了他偏激的道德觀，還有對社會的強烈不滿．對Betsy（Cybill Shepherd飾）如女神般的愛慕，反而比重不高．＜蒙娜麗莎＞George的動機，在道德上更多一份同理心，因為Simone要求他去拯救雛妓Cathy，與他的女兒年齡相當．當然，他對Simone的愛慕是最強烈的動力．不過愛慕最終枉然，又沒有其他的理由去昇華感情，隨之而來的反彈就更大．＜蒙娜麗莎＞與＜計程車司機＞、＜亂世浮生＞結尾的分水嶺就在於此．

＜亂世浮生＞的男主角基於「天性善良」，為對方扛下罪責，而＜蒙娜麗莎＞的George拒絕再揹黑鍋，決定捨愛情就親情．

• 關於＜The Crying Game＞男主角「天性善良」，「勞倫絲」另有獨特觀點解析：洗手與性高潮，此文是我讀過對本片最拍案叫絕的分析．

尼爾喬登的影片常有秘密，但是他的強項不在真相的抽絲剝繭，很多時候是自我嘲諷主角忽略線索．＜蒙娜麗莎＞使用很多假象的隱喻，例如他的好友Thomas，除了當汽車技工，還兼差製作模型：假義大利麵、聖母偶像．

George不容易分清真相，有次吃義大利麵，還再三詢問是真是假？George雖能分辯聖母偶像，卻看不清Simone的真實身份．當George決定幫她找尋Cathy，他認為Simone基於聖潔動機，把她形容成聖者：

"Actually, she's a nun in disguise....A Sister of Mercy. you know, those that wear the big white bonnets. Aye, with the big thingie. She doesn't wear this the whole time, though." 其實，她是修女偽裝的....有著慈悲心的修女。你知道，那種戴著白色大帽子。唉，那種有大帽沿的。只是，她不是一直穿著。

變裝的衍生意義不只發生在Simone身上，也發生在George身上． 他原本一身俗氣，經過Simone費心改造，不只像個適合出入高級飯店的紳士，他在教堂發現Cathy，對方還誤以為他是神父．

電影中的鏡子常被用以比喻虛幻，在George變裝的過程最為明顯．當他裝著花襯衫和黃皮衣時，飯店的侍者對他避之為恐不及．當George換成西裝和風衣，侍者自動前來服務．鏡頭上看見侍者出現在鏡子的反照中．

為什麼要再溫習一次「鏡子=虛幻」，因為尼爾喬登用另一個方式表示看透真相．

George終於找到Cathy被帶往性交易的處所．他無意中拉開一面紅簾，從單向監視玻璃透視Cathy痛苦扭曲的表情，而在另一邊是客人誤以為靠在一面鏡子前施行他個人的性虐待．George利用空檔機會打開鏡門把Cathy揹走逃離現場．

他帶Cathy到一家小餐館等候Simone．Cathy就像＜計程車司機＞的雛妓只點冰淇淋．但是這裡賦予一個更悲慘的理由，並不是因為她愛吃，而是她除了冰淇淋之外，無法嚥下其他固體的食物了．

George何時對Simone與Cathy的關係起疑，可以從這段對話和眼神開始：
Cathy：Do you like me? 你喜歡我嗎？
George：I don't know you, do I? 我不認識妳呀？
Cathy：She likes me. She really likes me.　（指著窗外由Thomas載來剛抵達的Simone）她喜歡我．她真的喜歡我．（George看著Simone與Cathy相望的眼神，吃驚地咀嚼「喜歡」的意義）

接著換成George坐到車上，Simone進入餐館．他從另一邊看著Simone的眼神，與Thomas出現像鏡子反射一樣的對話：
Thomas：you like her(Simone), don't you? 你喜歡她嗎？
George： Yeah.　Do you? 是呀．你呢？
Thomas：I don't know her, do I?　我不認識她呀？

George當下心裡有了譜．後來他載她們到Brighton的旅館躲避，Simone一進門隨手拿出藥單差George出去買藥．等到George拿藥回來，Simone連看都不看一眼，擺到一邊．

我一直覺得尼爾喬登對Simone的角色設計殘酷了一點．之前兩人從互相敵視到需要彼此，多麼人性化的舖陳．可是一到Cathy出現，Simone立刻見色忘友，彷彿導演就是要把她抹黑成心機利用．

注意George一進來時，是先看到鏡中反射Simone與Cathy兩人躺在床上，鏡頭一轉直視，兩人其實是分別躺在不同的床上， 脫去了外套，手拉著手．場面並不露骨，但George的疑問在此獲得充分的解答． (當年我是看不懂，這麼光這樣George就猜出她們的關係？)

George傷心之餘和Simone到Brighton碼頭攤牌，這是經典場面．現在來看這個場景，對我而言有不一樣的意義了．我知道這正是＜Sugar Rush＞拍攝的景點，Brighton是英國的同志之都．George怎麼可能在這裡爭得Simone對他的愛？

George嚮往傳統娶妻生子的愛情．他在碼頭上故意戴上可笑的眼鏡掩飾憤怒，質問Simone為何傷害他的感情．現在這個年代，大概沒有人敢寫出George這樣的人物，因為不符合政治正確的潮流．當年導演是描述一個與社會脫離多年的老派男子，平心而論，我對他的心碎依然有著莫可奈何地憐憫．

緊接著Mortwell的手下發現他們，兩人為了躲避追殺，拉倒了碼頭上成串的心形招牌．意味著最後一次攜手逃亡，終是心碎收場．

我非常喜歡看尼爾喬登劇本的對話，很多片段事後值得再三玩味．例如George對Simone態度開始修正時，有一段話中有話：
George：Do they ever want you back? 他們會回來找妳嗎？
Simone：Who?　誰？
George：your clients.　妳的客戶
Simone：Always. 一向如此
George：What, they--They fall in love with you? Well, do they? 那麼，他們是愛上妳，對吧？
Simone：Sometimes they fall for what they think I am.　有時他們是愛上想像中的我．
George：What do they think you are?　他們怎麼想像？
Simone：What you think. A black whore.　跟你想得一樣：一個黑人妓女．
George：Did I say that?　我這樣說過嗎？
Simone：What do you think then?　那你以前怎麼想呢？
Simone的角色一直在傳達一個訊息：她不是一般人想像中的女人．

電影中不斷穿插著George-Thomas討論偵探小說的內容．有些人覺得很浪費時間，但尼爾喬登有他文學上的意圖．

George在描述偵探小說時會使用第三人稱，有時他提到周遭發生的事情，也用第三人稱，好像他不敢表達自己的感情．例如他穿起西裝，Simone開始對他的態度改善，George會突然提到："There was this frog, and no one would kiss it. 以前有隻青蛙，沒有人吻它"

或是最後結尾用第三人稱回憶Simone："She was trapped. From the first time he met her, she was trapped. Like a bird in a cage....她被困住了．他第一次遇見她時，就被困住了．像是隻籠中鳥...." (另有一派說法，認為整部影片只是George自行編撰的偵探小說．不過尼爾喬登並不認可此說．)

George-Thomas討論小說故事中的被害人與加害人，有著偵探小說式的曲折離奇．Thomas以為被害人是人，卻是一匹馬．George一向以第三人稱描述故事，有一次卻突然跳進小說：
George：Remember the horse that was murdered? 記得那隻被謀殺的馬？
Thomas：Yeah.　記得．
George：I did it, and the lawyer's wife was very upset. 是我殺的，律師的太太(小說中的人物)非常生氣．

George了解以前Simone被老闆虐待的經過，氣得弄到一把槍想代她報仇．所以他說了上面這一段話，用第一人稱顯示他的感情．妙的是，之後Simone在餐館與Cathy會面，George不是滋味地從Thomas的車上要回到餐館前，他在門外看見一匹馬．George突然再度跳進那個小說中．我認為這是影片中最有神韻的一刻．

＜蒙娜麗莎＞有些對話被沿用到＜The Crying Game＞．例如Simone對於自己被迫去拍攝色情影片，她憤慨地辯解"It's me and a piece of meat! 那不過是我一的塊肉"，把性交和感情劃分得一清二楚；在＜The Crying Game＞，雙手被綁的英國大兵Jody要小解，要求愛爾蘭解放軍Fergus幫他把那話兒掏出來，事後Jody便講了一句話安慰："It's a piece of meat." 不過，這句話若用在Fergus發現Dil是男扮女裝時應該會更受用：性器官與感情是兩碼子事．

＜蒙娜麗莎＞與＜The Crying Game＞都在「tart蕩女」與「lady淑女」作文字遊戲．在＜蒙娜麗莎＞，George有次稱許Simone："She's a lady."，Thomas馬上吐嘈："I thought you said she was a tart. 你不是說過她是蕩女"．George馬上強辯："but she's still a fuckin' lady. 但她還是他媽的淑女"．＜蒙娜麗莎＞的Simone既是tart又是lady．

在＜The Crying Game＞，Dil被發現是男兒身後仍執意到工地挽回Fergus．工地主任嘲諷蕩女來訪，Fergus本能地護衛："she is not tart."，工地主任只好改口："ok, she is lady"，這回Fergus反而洩了氣："she is not either"．＜The Crying Game＞的Dil既不是tart也不是lady．




年輕一輩的拉子可能很難接受＜蒙娜麗莎＞的拉子角色以悲劇結局，但我們不可否認早期有些影片賦予女同劇情更多意喻和層次．雖然現在市場提供更多的女女故事，但是敘述的品質有等比提昇嗎？這恐怕需要同志觀眾，除了在意量的增加，也要開始相對要求質的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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