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2/05

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當我們一起觀看



「戀人的目光就是一切,再多的言語與擁抱,都比不上戀人的凝視。」
John Berger, Way of Seeing (1972)


《燃燒女子的畫像》在所有女性導演作品排行位置猶待歷史沈澱,在我心中篤定是現今女性導演女女電影達到藝術巔峰之作。


早在《Tomboy》(裝扮遊戲,參見前作 )我注意Céline Sciamma(瑟琳·席安瑪) 善於建構畫面多層次意義。《裝扮遊戲》同樣有場畫肖像,片中的妹妹在一張紙上「自由創作」姊姊的畫像,根本不在乎眼前的模特兒。我現在更能體會,姊姊的身份就是一場自由創作的遊戲,畫紙上根本不會有寫實的樣貌。

《裝扮遊戲》

《燃燒女子的畫像》繪製肖像過程更上一層樓,觀看者與被觀看者互換,創作者與被創作者融合,精采的電影辯證,遠遠超越一般同性電影你情我愛的格局。

關於兩個女人身份互換融合,過去不少女女電影觸及「吸血鬼認同」:desire(慾望)等於identification(認同),簡言之就是「愛你就是變得跟你一樣」。

不過好萊塢常用一方模仿或偽冒對方的角度拍成驚悚電影,片單可以從《All About Eve》( 慧星美人, 1950)一路到《Single White Female》( 雙面女郎, 1992) ;以及最知名的《Mulholland Dr. 穆荷蘭大道》。意味著兩人「爭奪」一個身份,而那個身份總是比較優越和富於吸引力,結尾都不會有好下場。

我很欣賞瑟琳·席安瑪用互相理解扶持、權力平等分享的態度看待「愛你就是變得跟你一樣」,昇華為「愛你就是我們變得一樣」。

小時候看電視播映《My Fair Lady》(窈窕淑女, 1964) ,誰不臣服於奧黛麗·赫本青春美麗,但是結尾讓我從小到老都很不舒服。明明教授對親手調教變身後的伊萊莎動情,最後她願意回來,教授還是擺高姿態問她:老子的拖鞋在那裡?我不懂,教授為什麼還是把她當成賣花女使喚?

到底舊時代的男性創作者在想什麼?1972年出版《觀看的方法》提供一些有趣的藝術觀點。

《觀看的方法》

John Berger(約翰·柏格)是本書合著者之一,他是左派觀點的藝評家,認為「藝術往往是為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利益服務」,嚴厲批判17世紀後興起的油畫市場。由於油畫較其他藝術形式更能表現逼真的樣貌和質感,義大利商人和各地有錢階級大量委託作畫變成炫耀財富地位的方式,用來重現他所擁有的收藏品、餐桌食物、優良血統的家畜、樓房、莊園⋯⋯。

當裸女為成為油畫主題,男性凝視的問題更為突顯。當時觀看者以男性為主,只為服務男性的欲望。畫中女性向被動展示胴體,但不會表現自己主動的激情。歐洲的裸體畫向來不畫女性的毛髮,「因為毛髮與性權力有關,與熱情有關。畫中女性的性熱情必須減到最低,這樣才能讓那名男性觀畫者感覺他獨佔這種熱情。」

約翰·柏格還提到畫中女性所呈現「我知道你在看我」,並非出於女性的自主,而是女性附和男性的眼光:「別人眼中的她,取代了她對自己的感覺」,畫中女人照鏡子甚至是虛榮的象徵。這不僅讓「女為悅己者容」出現不寒而慄的解讀,也解釋為什麼許多年長女性跟著用男性眼光去要求年輕女性服從「社會規範」。當然,這也提醒並非所有女性編導作品都有女性凝視的自覺,有些人只是幫著剝削罷了。

參考約翰·柏格論點,回頭檢視《燃燒女子的畫像》肖像,我充滿感觸。

前一位失敗的作品

畫家Marianne(瑪麗安)抵達當晚即發現抹去頭部的肖像。她從鏡子的倒影發現前一位畫師失敗的作品。這面鏡子預言瑪麗安娜第一幅畫相同的命運。

Héloïse(艾洛伊茲)拒絕為畫師擺作姿勢,也不讓他接近,徒留未完成的頭部。後來被瑪麗安不小心燒毀,剛好從畫像的心臟部位燃燒,像是艾洛伊茲無言的心火。

瑪麗安的第一幅畫


瑪麗安當時作畫方式採取拼湊作業,不只身首分開處理,也將靈肉分離。

那套綠色衣服就像沒有靈魂的空殼,誰都可以成為綠衣女子:瑪麗安穿著照鏡子自己揣摩姿勢;也讓女僕Sophie (蘇菲) 穿著代替模特兒。




瑪麗安藉著陪伴艾洛伊茲暗中觀察紀錄補足臉部特寫。一開始只有艾洛伊茲不經意的轉頭和面罩露出的雙眼,隨著兩人對談過去修道院經驗和未來婚姻期望,瑪麗安開始掌握艾洛伊茲頭像。就連一直求之不得的笑容,也在瑪麗安演出四季亂彈搏得一笑。

(PS:修道院其實就是有錢家族的女子寄宿學校。)

然而這幅畫看起來皮笑肉不笑,不只是瑪麗安並沒有深入認識對方,還因為欺瞞深感良心不安。

導演將片中的服裝視為「制服」,我認為大部份時候代表角色的階級,但其中一件衣服暗喻欺瞞。

瑪麗安在這幅作畫期間,有三幕是罩著白袍作畫。白袍是用來避免油彩沾染衣物,此時如同Fingersmith的白手套,Maud用來隔絕書中內容,也像是瑪麗安隔絕自己來執行這件欺瞞之作。例如在第5天,瑪麗安著袍在畫布上塗上綠衣,眼前模特兒由女僕蘇菲假扮。



導演也把欺瞞之作比喻成骯髒的勾當。第5天艾洛伊茲獨自參加彌撒,瑪麗安沒料到她提早返回,只好將沾滿油彩的手掌放在身後躲藏。



後來重新作畫,艾洛伊茲光明正大擺作姿勢,其實在第9天瑪麗安又穿一次白袍。但那次不是指暗地裡作畫,而是呼應瑪麗安回答艾洛伊茲,以前她安撫模特兒都會說你好棒、你好美言不由衷的虛假恭維。

其實瑪麗安除了作畫之外,也穿過一次白袍。第一個晚上,她把濕衣服全褪下,穿著白袍去廚房。

第一幅作畫期間,觀眾從對白了解兩位主角求學、婚姻、職業的背景差異。導演還運用游泳強化兩人獨立能力的差距。


第1天瑪麗安搭船跨海而來,途中畫布落海,我連想到《The Piano》(鋼琴師和她的情人, 1993)。瑟琳·席安瑪鏡頭下的女人不必求助男人,自己就能游泳取回。就算上岸沒人扛行李,自己搬上去。晚上不必麻煩別人端上餐盤,自己找食物填飽肚子。

相對於瑪麗安自給自足的能力,艾洛伊茲一直不確定自己的泳技。第6天瑪麗安揭穿畫師身份,激發艾洛伊茲下水。她只能載浮載沉,不能游走他方,注定侷限在媒妁婚姻。

瑪麗安多才多藝文武全能,她還能彈奏幾曲。對於這部反其道不促銷裸露的女女電影,這場戲測驗你的敏感度。


她一開始彈琴是在琴罩覆蓋下撥動,接著由艾洛伊茲掀開琴罩。把琴罩想像成女子的裙擺,這段畫面就充滿情欲張力。隨著瑪麗安加快節奏,解釋暴風雨來臨,聽著都令人心跳加速。艾洛伊茲露出難得笑容,目不轉睛注視瑪麗安,後方壁爐火光不斷晃動營造意亂情迷的氛圍。


要不是瑪麗安最後對艾洛伊茲澆冷水,扯到婚後在米蘭就能聽交響樂,我覺得艾洛伊茲第一次想親吻瑪麗安應該就在此時此刻。

瑟琳·席安瑪對於第4天彈琴撩情之前還有個小舖陳。艾洛伊茲繼借書之後,又來向瑪麗安借煙。在兩人關係裡,她最初是不知不覺的主動者,後來是腦筋清楚的主導者。



借火點煙在數不清的電影裡都是情欲的燃火點,同志電影也非常喜歡用借火點煙作為暗示。香煙之於情欲,就以近期《Carol》為例,不斷吞吐香煙隱喻對欲望的渴求。《燃燒女子的畫像》出現香煙並不只是用來襯托瑪麗安的率性,兩人點火共享煙斗那刻點燃彈琴撩情火苗。


瑪麗安仿照伯爵夫人的肖像來美化艾洛伊茲容貌:迎向前方觀畫者,雙頰粉嫩,甚至比伯爵夫人更顯巧笑倩兮。這時的瑪麗安就像約翰·柏格所說「附和男性眼光的女人」,以便某個不知名的男人挑選媳婦。

伯爵夫人的肖像


這一幅畫完成後,詮釋主導權馬上被艾洛伊茲搶走。

其實艾洛伊茲屬意的觀畫者是瑪麗安:我在你眼中是什麼樣子?還進一步去質疑瑪麗安不夠資格成為畫師,沒有能力去表達艾洛伊茲真實的樣子。

幸好瑪麗安是年輕女子願意反省,不致於像某些男人惱羞成怒。瑪麗安抹去肖像頭部,就像前一位失敗的作品。

第二次創作的發動權也不在瑪麗安手上。是艾洛伊茲決定支持瑪麗安,取得伯爵夫人的授權。

這段權力流動處理得非常有趣。先是瑪麗安表示不滿意第一幅,不知好歹要畫第二幅,馬上就被夫人提出解約壓制下去。突然艾洛伊茲的畫外音出現,願意配合瑪麗安作畫。太妙了,通常是拿錢的人和拿畫筆的人才握有決定權,這次反而是被畫的人決定能不能畫,要畫什麼。



下一幕是伯爵夫人走向艾洛伊茲顯示妥協,但是她不忘把授權縮小,限定時間和最終裁決權。為了壓制艾洛伊茲的權力,也為了挽回剛才的顏面,夫人要求艾洛伊茲像小孩子般道別。

這可不是孺慕情深,而是上對下的宰制。



當艾洛伊茲坐上椅子聽從瑪麗安調整姿態,彷彿回到創作者與被創作者傳統角色。然而電影後半段就是在打破傳統框架,艾洛伊茲不斷牽引瑪麗安觀看方式,兩人分享創作話語權,加上女僕蘇菲互動,階級逐漸扁平化,從「愛你就是變得跟你一樣」開展為「愛你就是我們變得一樣」。

瑪麗安的第二幅畫


Back To One訪談很熱烈討論到艾洛伊茲從模特兒椅子第一次望向瑪麗安。導演要她嘴唇微張倒吸一口氣,好比clear the air,全新溝通的開始。兩個人開誠布公互相注視。瑪麗安像是赤裸站在台前,接受艾洛伊茲掃射的目光。但她畢竟是畫師,很快打消被觀看的感覺。
瑟琳·席安瑪在European Arthouse Cinema Day 座談會提到,因為採高畫質拍攝,為了特寫鏡頭對焦清楚,演員必須在極為有限的焦距內精心雕琢每一個表情。 
瑟琳·席安瑪的劇本第6天晚上大轉彎,突然加入蘇菲的支線。將兩人直線注視,增添了折射、相對位置和景深。由兩個女人的視角拉開看到更大的女性樣貌。

從瑪麗安的定期經痛,引出蘇菲預期外的懷孕,點出女性承受共同生理限制,更困難的,是社會限制。

瑪麗安很快伸出援手。第7天繪畫工作全部停擺,瑪麗安和艾洛伊茲陪著蘇菲嘗試各種墮胎偏方。我相信艾洛伊茲從旁將瑪麗安的善良完全看在眼裡。

攝影師用大遠景俯視空曠沙灘上的奔跑。這一幕讓老是讓我想到《Wonder Woman神力女超人》亞馬遜女戰士所在的天堂島。其實瑟琳·席安瑪也提過片中女人居住的地方像是古希臘的Lesbos島嶼。



第7天晚上艾洛伊茲第一次想要親吻瑪麗安。這段有很多待解的留白。

電影前半部,艾洛伊茲很明顯對瑪麗安有好感,令人不得不猜測艾洛伊茲所喜歡的修道院生活,應該不乏濃厚的同性感情。瑪麗安看起來卻像是有所保留。

當天晚上蘇菲喝完草藥嘗試爬高垂吊,艾洛伊茲趁機提問瑪麗安:Has it happened to you? 瑪麗安吸完一口煙頗為有勇敢地馬上抬頭回應。我們推測她有墮胎經驗,但是方法和蘇菲不太一樣;或是她很幸運,胚胎不夠健全而在高強度運動中自然流產。別忘記她擅於游泳,還一直鼓勵蘇菲再跑一次。至於草藥,她就不太能分辨,也不清楚草藥效果。


艾洛伊茲再問:You've known love? 瑪麗安稍微遲疑了一下才回應。艾洛伊茲又問:What's it like? 瑪麗安開始顯得不知所措。艾洛伊茲最後問了:how does it feel? 瑪麗安完全怔住講不出半句,接著蘇菲從高架摔落打斷對話,暗喻墜入情網就是傷痕累累。

現代拉子如果聽到對方有異性經驗和墮胎,大概很快就打退堂鼓了,不過電影裡的時代沒有壁壘分明的性傾向,艾洛伊茲也不會自我設限。然而從墮胎經驗直接連接到戀愛,我覺得轉折太快,瑪麗安應該也覺得中間跳過太多題目才顯得不知所措。

大概艾洛伊茲的真正目的是藉由"how does it feel?"去對焦雙方的感覺是否在同一頻道。

艾洛伊茲和蘇菲一起倒在瑪麗安的床上睡著了。瑪麗安偷愉速描艾洛伊茲沈睡的臉龐。這是瑪麗安娜第一次不是因為委託目的而畫,她就是這幅畫的觀看者。艾洛伊茲轉頭甦醒,兩人交換微笑,代表雙方同意這段畫與被畫的關係。



從受詞到主詞


第8天日間,恢復繪畫工作。

上一次瑪麗安偷偷作畫,艾洛伊茲在作畫過程完全沒有話語權。這一次雙方合作,艾洛伊茲不只有了發聲的機會,她還抓到平等對話。

瑪麗安不滿意畫中艾洛伊茲的表情,畫者仍以附和男性眼光來觀看。她自責未能令艾洛伊茲保持微笑,讓畫像總是浮現微微的憤慨。瑪麗安自認造成傷害,但艾洛伊茲並不贊同。

瑪麗安卻以洞悉艾洛伊茲的習慣動作,搶著以觀看者優越的角度,認為自己的觀點才是正確。最後還自以為雙方的立足點不一樣。



艾洛伊茲請瑪麗安站到模特兒的位置,回頭望向繪畫板。其實觀看是等量互動,她也能洞悉瑪麗安的習慣動作,雙方立足點相同。除了代表創作與被創作者平等,也衍生出女性被一幅畫就安排婚約的環境下,女畫師的處境也不會好命到那裡去。

第8天晚上,三個人一起玩紙牌遊戲。這段是很好的示範,加入蘇菲能將兩人直線注視,增添了折射、相對位置和景深。

請仔細感受這段鏡頭的節奏感:瑪麗安的眼神先是漂向艾洛伊茲,再移回蘇菲。接著蘇菲左看瑪麗安,再右望艾洛伊茲。三個人時而一同注視桌面的紙牌,時而抬頭看著艾洛伊茲的笑容。鏡頭快速輪流出現三人的特寫,然後是多次兩個人微笑互視,最後停留在整部電影中瑪麗安最美的笑容。

瑪麗安第一次想要親吻艾洛伊茲是在營火之夜,但是三人紙牌遊戲可能是瑪麗安娜不再壓抑,真正敢對艾洛伊茲動心的起點。

不知你有沒有發現瑪麗安對艾洛伊茲充滿愛慕的觀看,常常會有第三者在場,而且人越多,瑪麗安的感情越強烈。

以「眾裡尋他千百度」是解釋之一,另一個原因可能是畫師職業習慣必須打消被觀看的感覺。人群能掩飾瑪麗安的熱情,才能放心觀看艾洛伊茲。這是她的性格使然,也是當時環境的限制。

瑪麗安偷偷愛慕進行式


第9天日間,畫作從艾洛伊茲臉部進行到胸部。

看到第四次仔細推敲後面對話,我才體認到瑟琳·席安瑪式的悶騷筆法。

瑪麗安突然又穿起白袍作畫,我前面提過白袍有隔絕欺瞞的含義,這段後來還有個漂亮的轉折。

首先瑪麗安請艾洛伊茲把脖子的圍巾敞開一點,艾洛伊茲折騰兩下乾脆全部拿掉,對瑪麗安半開玩笑,認為她為了服務艾洛伊茲的未婚夫而畫胸部。接下來兩人對白以畫外音出現,鏡頭花了很長時間停留在筆刷在畫像胸部上著色, 越看越像是瑪麗安的手抽象式撫摸。

艾洛伊茲誘惑似地提到裸體模特兒。瑪麗安義正嚴詞地認為不能畫男模特兒是限制女畫家接觸偉大題材,但最有趣的是她提到,表面上禁止,暗地偷畫卻是容許的。

因此接下來瑪麗安取悅模特兒一連串讚美詞,看起來像恭維場面話,實際上是她躲在白袍後面,假裝是畫師的違心之論來偷渡對艾洛伊茲的真心話。

所以,艾洛伊茲先前指瑪麗安站在未婚夫的觀看角度,這個說法是錯誤的。瑪麗安已經站在自己的視角偷偷愛慕。


幾乎每個觀眾都愛死餐桌上的這一幕,三個人顛覆原有階級限制,各自享受我行我素。女僕創作刺繡,畫師負責倒酒,千金小姐洗手作羹湯。


餐桌上的顛覆感延續到艾洛伊茲朗讀Orpheus救妻Eurydice神話故事。

三個人對於奧菲斯為何轉頭有不同見解。蘇菲責怪男方不聽話,私下她可能也認為讓她懷孕的男人不負責任。瑪麗安認為男方出於浪漫主義選擇留下記憶。艾洛伊茲同意浪漫主義的選擇,但認為是女方做了決定。事真上,艾洛伊茲幾乎做了所有的決定。



營火聚會是全片最奇特的觀影體驗,完全歸功於音樂效果。電影只有三段使用音樂,觀眾一直全神關注於沈默的視覺饗宴,突然打開聽覺,造成強烈衝擊。

這場被形容為女巫的聚會,充滿肉體欲望的經驗和氛圍,與修道院傳授的知性學術完全不同。蘇菲找到墮胎的門路;艾洛伊茲買到用來致幻助性的Flying ointment飛行藥膏 (她早就別有心機啊!);瑪麗安被歌聲和火光撩動得呼吸急促。

這段配樂出自瑟琳·席安瑪的老搭擋Para One。他們找不到適合的古樂,卻從2001: A Space Odyssey (2001太空漫遊,1968)使用前衛音樂家György Ligeti安魂曲作為配樂找到靈感。(參考視頻)。

Para One同樣使用人聲傳達最初神秘感,但沒有走向電子風,而是把紛亂的嗡嗚匯聚為令人心跳加快的合聲與節拍。她們一邊拍手一邊重複吟唱一句拉丁文“fugere non possum”,意思是“cannot escape.” 我們無法逃避。

原聲帶版本和電影收錄版有一點差異,前者的結尾還可以聽到唏唏簌簌的私語。


瑪麗安與艾洛伊茲相對站在營火兩邊,艾洛伊茲是全身遠景,瑪麗安是大半身的近景,主要是由瑪麗安觀看艾洛伊茲,代表瑪麗安的感受。隨著歌聲越來越高亢,營火也越燒越旺,星火點燃艾洛伊茲的裙擺,顯示欲望達到最高點。

另一款海報點題:如陰戶的火焰




Adèle Haenel (阿黛兒·艾奈爾)拍攝這段戲非常辛苦。明火上身風險很高,她得注意裸露的手臂不能被波及。點火不是一次就能成功,她好幾次冒著赴湯蹈火的危險。瑟琳·席安瑪曾經考慮其他處理方式,但電影片名意象就是著火,艾奈爾硬著頭皮完成使命。

眾人幫艾洛伊茲滅去火苗,瑪麗安趕緊上前伸手。注意鏡頭裡誰走向誰,都經過導演的深思熟慮。

電影前半部,出現艾洛伊茲走近瑪麗安借書、借煙、觀看彈琴⋯⋯瑪麗安除了繪畫目的,不會主動走近艾洛伊茲。在營火聚會之後,轉而顯示瑪麗安一次又一次走向艾洛伊茲。

具有創造力的戀人


瑟琳·席安瑪低調的電影語言一再展現,不必用重口味的鏡頭也能拍出高度性感。

鏡頭從營火聚會瑪麗安向艾洛伊茲伸手,跳接到第10天日間兩人不斷換手互拉(像擁抱般)走下崖邊,還有艾洛伊茲牽著瑪麗安(深情款款)的手部特寫。

艾洛伊茲放手往前先走一步,攝影機從瑪麗安視線往右,非常緩慢橫移,好像什麼事情即將發生:艾洛伊茲已經站在崖洞內。



電影常使用門戶與山洞代表女性的性徵。這一幕顯示艾洛伊茲求歡意向。兩人褪下面罩擁吻,其實比褪去衣物更顯激情。這類古典壓抑欲望Sarah Waters常有精采描述,例如Affinity兩人鞋子上方露出一小段肌膚緊貼的「肌膚之親」。
PS:我第一次了解山洞暗喻是在大三參加黃建業老師的電影講座,他舉例大衛連《印度之旅》處理回溯性侵案疑雲,鏡頭只見艾斯醫生在石洞外詢問阿黛拉是否無庠,並沒有走進洞內,暗喻醫生受到誣告。
其實電影前段也使用門戶來表現兩人關係進展。艾洛伊茲向瑪麗安借書,那次艾洛伊茲就站在門口,沒有踏入門內。等到艾洛伊茲向瑪麗安索煙,她進入屋內後來才發現展出彈琴撩情的段落。

回到崖洞這段。由燃燒的裙擺堆疊高漲的欲望,到了崖洞擁吻卻不成比例地短暫結束,再加上艾洛伊茲未在晚餐出現,瑪麗安以為艾洛伊茲退怯了;事後艾洛伊茲承認是怯而不退。

瑪麗安在走廊回頭看見艾洛伊茲全身白色嫁衣的幻影,預告兩人的戀情將如Orpheus與Eurydice兩地相隔。

第一次回頭
鏡頭跟著瑪麗安走到起居室發現艾洛伊茲站在火光熊熊的壁爐邊,這個運鏡方式與先前瑪麗安走到廚房發現艾洛伊茲不在,兩者異曲同工。電影的前半部,觀眾比較像第三者的角度觀看劇情,從營火聚會之後,觀眾會越來越貼近瑪麗安的視角隨著她情緒起伏。

瑪麗安發現艾洛伊茲未在晚餐出現
同樣運鏡:發現艾洛伊茲站在爐邊。

艾洛伊茲如同白天在崖洞般定位不動站在壁爐邊,由瑪麗安走向她。

瑪麗安這段顯得順服和被動,沒有畫師指揮模特兒的主導地位。瑪麗安與艾洛伊茲同等身高,卻低頭靠在對方肩上。

你懂這張照片的意思吧?
只見艾洛伊茲的手主導所有的動作,擁住瑪麗安肩頭,後來把她轉過身,從身後親撫,從頸部引導相吻。艾洛伊茲在整段互動既溫柔又強勢。

兩人姿體出現越來越多次頭像融合,看起來好像只有一個頭像,形容你變成我,我變成你。

 兩人頭像融合
真正強勢的是艾洛伊茲說道,她不是隨著潛意識夢見,而是有意識地想像過怎麼進行。其實她指的並不是光呆坐著朝思暮想,而是著手規劃準備。電影提到的「前置作業」包括她在第7天詢問愛是什麼感覺,第9天買了春藥。

網友EL Hou的影評 [觀看的女人危險——燃燒女子的畫像] 提到艾洛伊茲在海邊回頭的畫面好像《法國中尉的女人》。我也有同樣的連想,但並不是因為回頭的畫面,而是《法國中尉的女人》莎拉早已創造故事和角色,自己掌握戀情的邂逅、推展與結束,連什麼時候要穿什麼衣服都事先準備好。

《法國中尉的女人》也是在壁爐邊發生第一次肌膚之親,莎拉事先在椅子上搭配好衣服


從莎拉只要愛情不要婚姻的例子來看艾洛伊茲,更能體會她想要在進入婚姻地獄之前,用盡所有力氣創造對愛情的永恆記憶。

該觀注的時候,不要閉上眼


瑪麗安與艾洛伊茲的第一夜,直接從前一晚親吻跳接到隔天清晨起床,完全沒有纏綿過程,被裸露床戲慣壞的觀眾可能覺得少了什麼。瑟琳·席安瑪曾開玩笑辯駁片中有很多性愛鏡頭啊,只是和一般想的不一樣。別忘記描繪欲望才是打開大腦性愛感官的最好鑰匙。不過我忍不住想問:瑪麗安仍在生理期嗎?

第一夜的跳接想來是呼應蘇菲敲門打攪所帶來的「不完整」感覺。瑪麗安不會見色忘友的義氣,幫這個角色加分至完美境地。


三個人站在老婦人的門口等待。門口再度代表陰戶,這次是為了墮胎。

瑟琳·席安瑪曾說服裝設計是用制服概念,並沒有象徵性。我覺得在某些畫面仍具有階級暗喻,瑪麗安與蘇菲偏向土地色系,艾洛伊茲與伯爵夫人採用海洋般深藍深綠,兩者形成對比。

等到瑪麗安出席畫展,她穿著寶藍色上衣,下身著黃色長裙,或許意味著假冒父親名義參展,本質上未脫離次階地位。



墮胎的身體自主權向來與同志平權習習相關,近期女女影片涉及墮胎即有同志前輩Lily Tomlin主演Grandma(拉嬤上路, 2015)、Tell It To The Bees(蜜・密, 2018)。但後者電影版是自然流產,原著是秘密墮胎引發危機。

瑟琳·席安瑪緊扣片中創作辯論,由「現實-重建-紀錄」層層推展,這幕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團體照。

現實

重建

紀錄
結尾時蘇菲主動緊抱瑪麗安道別,比起瑪麗安與艾洛伊茲最後擁抱,反而多一分悵然。



瑪麗安在愛情的過程中提升創作視野,以愛情的成就來看,確實是個Happy ending。

平靜的颱風眼中心


第12天是縱情享受的歡樂時光,從早到晚。

艾洛伊茲不斷嬉笑,逗得瑪麗安畫不下去。她故意以畫師的姿態走近,像是端詳模特兒,其實是藉機親吻艾洛伊茲。兩人的頭像又再度融合為一。

再次頭像融合

雖然電影陳述的是象徵意義的融合:觀看者與被觀看者、創作者與被創作者,其實瑪麗安後來做了兩件事情真的把艾洛伊茲具體的形象轉化到自己身上,稍後我們要仔細看瑪麗安的自畫像,以及她在畫室工作坊的言行舉止。

瑟琳·席安瑪描繪這段性事非常精簡,除了中景拍出艾洛伊茲在床上裸胸示人,接下來只用腋窩、雙唇、瞳孔特寫鏡頭。艾洛伊茲的亮點不在胸部,而是她抬臂張揚充滿性欲的腋毛搶盡鋒頭,有別於古典繪畫沒有毛髮的溫順女人,彰顯女人的性權力和熱情。

這讓我思考,對於影視越來越開放的女女性愛場面,我最討厭的處理方式是那一種?長時間的全景,如舞台劇般展示,而且不加入任何一個主角的視角。
不知為什麼有些不錯的電影,就是在女女床戲「出錯」。讓我非常不舒服的例子包含《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下女的誘惑》⋯⋯

瑪麗安向來對睡眠非常警醒,不是最晚入睡,就是最早起床。她起身從廚房取水,在廊間再度看見艾洛伊茲全身白色嫁衣的幻影。瑪麗安不斷看到幻影,意味著她已意識到艾洛伊茲的婚姻帶來壓力,而且瑪麗安正如神話所述一直以回頭的方式看見幻影。

第二次回頭

這一晚結束於瑪麗安親口為艾洛伊茲餵水喝。很多電影使用過類似手法,多為表現誘惑或是溫柔,亦有藉解渴暗喻解放欲望。

我卻有另一種負面解讀:畫面中瑪麗安持水杯位在上面,兩人地位改變,她自許為給予者,甚至是解救者,於是埋下隔天爭吵的引子。

可能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溫柔

離別前夕


兩個人一起滿意看著作品,艾洛伊茲還動手調色,代表這是兩人共同努力。話鋒一轉,瑪麗安想毀掉這幅畫阻止艾洛伊茲的婚約。

艾洛伊茲非但沒有感謝對方的依依不捨,反而責怪瑪麗安佔有欲太強⋯⋯第一次看這段腦子轉不過來,艾洛伊茲之前拒絕畫師,就是為了抗拒婚約。瑪麗安二度毀畫不就正合她意?

答案要回到艾洛伊茲為什麼同意讓瑪麗安第二次作畫。她已經同意母親安排婚姻,以換取瑪麗安回應她的求愛。艾洛伊茲非常清楚母親為了將她嫁入富家,絕對可以無窮無盡地畫下去。女性在這個環境下同樣是弱勢,強求手無寸鐵的艾洛伊茲去對抗社會壓力,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認為艾洛伊茲心甘情願服從體制,則是弱弱相逼的殘忍。

每次瑪麗安找不到艾洛伊茲,就向蘇菲詢問線索。蘇菲不可能不知道她們倆的關係。瑟琳·席安瑪用了最直白的畫面象徵愛情的前景:蘇菲手上的刺繡依舊欣欣向榮,她揣摩的盆景已經過了保鮮期限。



電影從第13天不斷出現背影,增添悔恨和離別的氣氛。這幕是我最喜歡的背影,蘇菲從畫外音若有似無地告訴瑪麗安伯爵夫人明日將回,妳準備好了嗎?不單指完成繪畫,還有離別的心理準備。瑪麗安駝著背像是肩負千斤重擔。



瑪麗安找到艾洛伊茲靜靜地望向大海。瑟琳·席安瑪在片中有兩個最令人難忘的鏡頭形容艾洛伊茲內心世界,一是在營火聚會燃燒的裙擺洩漏狂愛,二是悲憤如拍岸巨浪波濤洶湧。



只有瑪麗安的眼淚才能收服惡浪。Noémie Merlant(諾耶米·梅蘭特)一直內斂的演出在此刻情緒爆發,令人動容。 對有些人而言,可能比結尾更感糾心。



電影略過兩人和好的激情,瑪麗安忙著複製艾洛伊茲端莊的迷你肖像。艾洛伊茲反過來要求瑪麗安的裸體畫像。電影看不到裸像的全貌,只見畫中的瑪麗安撐著頭,就如艾洛伊茲也撐著頭,暗示艾洛伊茲是畫像的身體模特兒,兩人融合成一幅畫:「愛你就是變得跟你一樣」。



道具展出電影中未出現的裸畫全貌


瑪麗安透過合作藉著鏡子畫上裸像容貌,比對她之前偷偷穿上綠衣從鏡子繪製肖像,兩者巧妙呼應。

鏡子在許多電影扮演重要道具,《卡蘿》也出現類似畫面,在前作:《卡蘿》鏡子與內心的反射,鏡子有時提供「雙向欲望聯結」作用,大概只有在女女電影才會出現。

瑟琳·席安瑪曾開玩笑,劇本的回溯架構很像《鐵達尼號》。說到《鐵達尼號》,傑克也為蘿絲留下裸畫,現在我就會挑剔裸畫與電影裡的蘿絲都沒有毛髮。
《鐵達尼號》

最後一夜,對睡眠警醒的瑪麗安,努力談話讓艾洛伊茲保持清醒。戀人最在意愛情是怎麼開始?我的觀察和劇本稍有出入,想來是相聚的時間太短,每個時刻都能成為關鍵。

怎樣說再見


這段對白不多,偏重影像推動故事,適合逐幕咀嚼最後離別滋味。

瑪麗安睜開眼,取景角度像是兩人頭像融合在一起。與前面不同的是瑪麗安接著起身脫離融合的頭像,揭開這一天離別的序曲。



鏡頭再次跟著瑪麗安背影走入廚房,蘊釀意外發現:當初不願搬畫框的廝役已坐在桌前。



蘇菲沒有任何表情,她往向瑪麗安的眼神卻充滿無聲警訊。男子外貌並不邪惡猥褻,但觀眾就是突然恐慌心驚。



瑪麗安往回走,經過穿廊一段光線全無,她的頭部全陷入黑暗,被負面情緒籠罩。



艾洛伊茲起床像是慷慨赴義,準備勇敢面對死刑。一向溫柔的瑪麗安幫她著衣,兩手用力繞圈再往後一拉,把束衣穿成了戰甲。



伯爵夫人銀貨兩訖走出鏡頭外,銀幕留下兩個人好像還有一絲相處時間,但是伯爵夫人從畫外音叫走艾洛伊茲。



這部電影雖然圍繞在「觀看」,但是「看不到」部份同樣吸引人。瑟琳·席安瑪幾次畫外音運用都很巧妙,很多張力來自鏡頭以外的地方。

畫像被放進木盒,由上而下蓋上木板,四周打釘封閉。既像是蓋棺送終,也像是囚禁活人,直把艾洛伊茲送進婚姻地獄。



瑪麗安臨走前鼓起勇氣推門見艾洛伊茲最後一面。這扇門不是全部關閉,而是戲劇性留下一道窄縫,形容道別困難重重,並呼應神話裡的地獄之門。



如何用門縫講故事,《卡蘿》有非常多精采範例,請參考前作:《卡蘿》一扇門與一堵心防

蘇菲用擁抱說再見,瑪麗安靈機一動也用擁抱道別伯爵夫人,而順理成章再次擁抱艾洛伊茲,兩人頭像短暫融合在一起。接著就像今晨起床,瑪麗安離身,一分為二。

瑪麗安最後打開大門之際,畫外音力量再度出現,由艾洛伊茲作出決定。


我喜歡注意演員側身和回頭的動作,在厲害的導演手下,這些動作能強化戲劇張力。本片的回頭緊扣著"remember",微微側身多半用來烘托畫外音的力量來源。其他表現方式請參考前作:《卡蘿》心所悟,回首顧,陶導的回頭主要用於「回心轉意」。
特芮絲在燈下轉身而去,顯示回心轉意的抉擇

其後


瑪麗安歷經多少歲月惦記艾洛伊茲?我相信是一輩子的思念,銀幕透露的線索,推測至少五年以上吧。

瑪麗安第一次看到艾洛伊茲影像是透過畫展。她的作品以父親的名義參展,很符合史書上許多女畫家遭遇,早年作品不是未獲認可保存,就是以其他名義隱藏。

她從參展目錄發現艾洛伊茲的肖像。瑪麗安看見畫像之前,從右至左逆向穿越一群人海,帶出激昂的情緒,幾近破涕邊緣。



別忘記當時有錢階級委託作畫來炫耀財富地位,他美麗的妻子和小孩就是最好的繪畫題材。小孩約莫三到四歲,母子皆著白衣,就像艾洛伊茲白色嫁衣,屬於「另一個世界」衣著。


畫中艾洛伊茲持書,手指故意停在第28頁。瑪麗安既是感傷又欣慰。這類隱而不宣的符碼常見於同志族群,經過時間傳遞形成次文化。維瓦第《四季》被這部電影轉變了含意,第28頁未來可能變成共通印記。

這一段全程保留瑪麗安所注視的畫面和臉上的表情,故事的觀看與被觀看皆具。

瑪麗安在音樂廳最後一次看到艾洛伊茲。瑪麗安走向包廂後排,對面的艾洛伊茲相反走向包廂前排,雙方都錯過一整排人群,兩人各奔西東,不可能重聚。




電影出現一小段瑪麗安的表情,接著鏡頭停留在艾洛伊茲直到激動落淚,並沒有再轉回瑪麗安。原因之一當然是艾洛伊茲沒有看到瑪麗安。一般採用第三者觀點,通常會讓觀眾看到瑪麗安對艾洛伊茲落淚的反應,但這段故事的觀看者提前消失了。其實瑪麗安的視角已融入到凝視艾洛伊茲的長鏡頭,而這段目不轉睛的凝視默默轉交給觀眾。你哭泣或是淡定,代為詮釋瑪麗安此刻心情。

回頭代表回憶

電影倒敘從瑪麗安在畫室授課開始。

她既是老師也是模特兒;她是被觀看的對象,同時指導學生如何觀看。她身上的藍衣是艾洛伊茲在修道院最喜歡的服飾;畫室掛上藍幕,也像當年為艾洛伊茲作畫的背景。瑪麗安不會忘記艾洛伊茲,她把艾洛伊茲帶在身上。

瑟琳·席安瑪處理「愛你就是變得跟你一樣」根本不會有爭奪一個身分的問題,因為兩個人變得一樣了。




瑟琳·席安瑪堅認這是快樂結局,她不認同兩個人私奔逃跑共度餘生才是好的結尾。有次訪談她引用美國桂冠詩人Mary Oliver作品,解釋她的看法 “A broken heart is an open heart to the rest of the world”(破碎的心才能對全世界打開心門)

PS:Mary Oliver是女同志,和攝影師Molly Malone Cook相守四十年。
其實瑟琳·席安瑪那句話不完整,Mary Oliver原作是:
I tell you this
to break your heart,
by which I mean only
that it break open and never close again
to the rest of the world.

我這樣解讀吧:瑟琳·席安瑪確實給了我們傷心的結局,但我們也因此開闊眼界昇華情感。






20 意見:

M 提到...

覺得... 法國沒有用這部片去比 Academy Award 蠻可惜的...

雖然說 Parasite 沒有不好。

Orange 提到...

從《Carol》之後,我對於主流電影獎項漠視女女主題已經不抱希望了。

M 提到...

私心覺得,Carol 跟 Portrait 是不同等級的...XD

Celine 說故事的能力太厲害;從去年底,中了 Adele, Noemie 的毒,花癡到現在都還沒痊癒...

您看了 Julia Lanoe 前幾天上傳的 MV (featuring Adele) 嗎? 鼻血噴滿地...

Orange 提到...

我是指《Carol》當時獲得多項提名仍然空手而回,業內接受度還有長路要走。看過Adele演出的那則MV。我漸漸不太會對演員花癡,歷經幾位花癡症狀後,覺得其他作品不見得好,還是儘量聚焦在角色上。現在我較偏愛創作者。

C 提到...

撇開女女主題,這部片吸引我的地方,在於用很簡單的故事很清楚的表達導演想傳遞的訊息。雖然節奏不快,但是一點也不沉悶,反而讓人更容易投入,加上構圖色調,很難不著迷。
最後謝謝版主分享許多觀影心得,從您的文章中,學到很多。

Orange 提到...

這叫做沈浸式觀看 :)

M 提到...

拜讀您文章,真的有學習,長知識了。

連載是揪心等啊...XD

Orange 提到...

我動作慢啊,想得久,打字慢。

M 提到...

繼續揪了。。。😄

Ritmo 提到...

Ref. to “fugere non possum”
https://www.indiewire.com/2020/02/portrait-of-a-lady-on-fire-song-bonfire-lyrics-chanting-1202211855/

catherine 提到...

版主大大,瑪莉安第一次想吻艾洛伊滋,艾洛伊茲問她他知道愛的時候嗎?

Orange 提到...

反過來,艾洛伊滋提問時想吻瑪莉安。

M 提到...

Merci.

The finale part makes my day.

Orange 提到...

It makes my life meaningful :P

林拉奇 提到...

版主您好:
你在文中提到「戀人最在意愛情是怎麼開始?我的觀察和劇本稍有出入,想來是相聚的時間太短,每個時刻都能成為關鍵。」
不曉得能不能分享您的想法呢?好想知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Orange 提到...

兩人對第一次欲望之吻各有時間點,但是愛苗更早滋長,我認為H在M彈琴時已動心,M在第二幅畫到胸部時的對話,透露意向。

林拉奇 提到...

版主這篇評論寫得非常精彩,解答了我許多疑惑。
我對最後一夜兩人這段對話的時序不是很瞭解,
「當你問我是否體驗過愛,我能感到答案是肯定的,就是現在」
(When you asked if I had known love. I could tell the answer was yes. And that is was now.)
不曉得版主能否解說一下呢?

Orange 提到...

這段對話我也無法精確理解,可能與法文的文法結構有關吧。

匿名 提到...

謝謝你用心的剖析,讀完感覺充實而愉快!

Orange 提到...

過去累積不少電影解析經驗能增加觀影敏銳度,我喜歡挑戰自己,也分享給大家切磋。

 
Creative Commons License
本 著作 係採用創用 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2.5 台灣 授權條款授權.